六月的京市機場，人聲鼎沸。
林棲站在國內出發大廳的巨幅落地窗前，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面前是停機坪上一架架整裝待發的飛機。
她穿著一件舊款的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腳上是一雙帆布鞋。
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得高高的。
如果放在半年前，誰也不會相信沈家的大小姐有一天會穿著一身加起來不到三百塊的衣服站在機場。
但半年前，她也想不到自己的人生會變成現在這樣。
父親去世了。
兩個月前，**。
公司資金鏈斷裂，合伙人卷款跑路，債主堵門，媒體圍剿，一夜之間，那個小時候會笑著把她舉過頭頂的男人，從公司的頂樓跳了下去。
林棲記得接到電話的那個下午。
媽媽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棲棲，**爸他……走了。”
之后的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葬禮、清算、查封、搬家。
媽媽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處理完所有事后終于撐不住，大病一場，是她一個人去辦了退學手續，一個人把家里最后能帶走的東西塞進了兩個行李箱，一個人訂了兩張去海城的機票。
海城，一座她從沒去過的南方小城。
媽**老家在那里，還有一套老房子，是外婆留下的。
這是她們最后的退路。
候機大廳，林棲一邊張望，時不時看著手機。
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林棲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緊。
顧行舟：
林棲，今天家里有點事，去不了機場送你了。
你到了報個平安。
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鐘。
有點事。
去不了。
到了報平安。
她忽然很想笑。
顧行舟，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顧家的二公子，三個月前還在她生日派對上給她戴項鏈，笑著跟大家說棲棲永遠是他的小公主的顧行舟。
林家出事之后，他的消息從一天三十條變成三天一條。
從“別怕，我在”變成了“這幾天有點忙，不能去見你”。
而以前他一直叫自己棲棲，現在朋友圈有人問到她怎么樣，他的回答都是連名帶姓：我不清楚，但是林棲向來堅強。
她不是看不懂，這些日子來，她已經知道了什么叫做樹倒猢猻散，只是她不想承認。
她和顧行舟從小一起長大，大人們常常說他們兩個人是名副其實的青梅竹馬。
她以為她和顧行舟永遠這樣下去。
至少在林家出事之前，她一直以為，顧行舟會是她這輩子除了家人以外，最最最重要的人。
只是沒有想到，他也跟所有人一樣，
在她最難過人生低谷的時候，那個從小跟自己一起長大的少年，選擇了跟別人同樣的方式，近乎**的在她的人生里慢慢退去。
林棲把屏幕按滅了，她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眼眶發酸，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答應過爸爸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在人前哭。
“棲棲，你還好嗎？”
媽媽拖著另一個行李箱走過來，聲音沙啞，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色。
她知道女兒在等誰，可這個情況，看來是等不來顧家那孩子了。
林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跟她們撇清關系，顧行舟母親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過了。
只怕日后都不準顧行舟跟棲棲聯系。
“媽媽，我們走吧。”
林棲把手機塞進口袋，伸手接過母親手里的箱子：“媽媽，我來。”
兩個行李箱，一大一小。
大的裝衣服，小的裝她僅剩的幾本書和一臺舊筆記本電腦。
這就是林家大小姐十七年人生的全部家當。
她們排隊安檢的時候，林棲最后回頭看了一眼京市機場的出發大廳。
這個地方她來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去度假、去比賽、去領獎。
那些年她穿著幾千塊的小裙子，踩著亮晶晶的小皮鞋，在VIP通道里蹦蹦跳跳，身邊的行李箱是限量款的Rimowa。
現在她穿著一雙普通的帆布鞋，站在普通通道的隊伍里……
林棲轉過頭，深吸一口氣。
沒事的！人活著就***。
登機口在*23，她們到的時候已經開始登機了。
經濟艙的最后一排，靠窗。
林棲***行李箱舉上行李架的時候，手有點抖。
她這幾天沒怎么吃東西，血糖低，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把大的那個箱子塞進去，正準備抬第二個，行李箱的輪子卡在行李架邊緣，她用力一推……
箱子歪了！！
眼看著旁邊那個二十寸的硬殼行李箱從頭頂翻下來，邊角正對著她的太陽穴！！
林棲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母親的一聲尖叫和周圍乘客的驚呼。
電光火石間一只戴著一根細細的黑色腕繩的手從她身后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那個砸下來的行李箱。
箱子停在她額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邊角的金屬搭扣幾乎擦過她的劉海。
林棲猛地睜開眼轉過頭。
她身后站一個少年，跟她年齡相仿，寸頭，眼睛很深，膚色是那種常年戶外活動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T恤，露出結實勻稱的小臂，眼下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因為用力而微微繃起，穩穩地托著那個行李箱。
他單手接住了行李箱，好像接一個籃球一樣隨意。
“沒事吧？”
他的聲音比同齡人沉一些，帶著一種讓人莫名覺得可靠的厚實感。
他低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肩膀，確認沒有受傷之后，才把箱子舉起來，穩穩當當地塞進行李架。
動作干脆利落，箱子放好了，他連呼吸都沒亂。
直到空姐急忙過來關心的時候，林棲才回過神。
“謝……”她張嘴想說謝謝，嗓子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后從她身側走過去，坐到了過道另一邊的位置上。
也是經濟艙，也是最后一排。
林棲跟媽媽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把安全帶扣好。
飛機起飛前，林棲越過媽媽，看了過道對面一眼。
那個少年已經從口袋里拿出了一本書，低頭翻著。
陽光從舷窗斜照進來，落在他握著書頁的手上，他的手骨節分明。
他看得很專注，眉心微微蹙著，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淺灰色的陰影。
飛機起飛。
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林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航站樓。
京市在視線里縮小、模糊……
她沒有哭，但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媽媽說的，只要活著就***！
飛機穿過云層的時候，顛簸了一下。
母親睡著了，呼吸很淺很輕。
林棲睡不著，她偏過頭，越過母親，又看了過道對面一眼。
那個少年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放下了書，正側著臉看向窗外。
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利落。
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偏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