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掩不住死氣。
“林遠，省點力氣吧。今天抽空來看看你，只為讓你死個明白。”
四十八歲的林遠猶如一截枯木，費力撐開沉重如鉛的眼皮。鐵窗外慘白如紙的日光，勾勒出一個臃腫肥胖的身影。
現任清風縣縣委***，王德發。
一身筆挺的廳局風夾克，襯得他滿面紅光。病床上的林遠卻形如枯槁，像一條被抽干水分的老狗，肺部絞痛讓他猛地弓起身子。
“咳咳咳！”
大口黑血噴涌而出，染紅了掌心破舊的手帕。
王德發嫌惡地后退半步，伸手在鼻尖扇了扇。
林遠死死盯著眼前光鮮亮麗的男人，牙縫里擠出破碎的音節：“那筆錢，我沒拿。”
“噗呲。”王德發極其輕蔑地笑了。
他慢條斯理點上一根**，濃郁的煙霧直噴在林遠臉上。
“拿沒拿，這都二十年了，外面還有人在乎嗎？”
“老林啊，你這輩子就是個笑話。在檔案室當個破科員，偏偏走了**運，娶了蘇玉那么水靈的女人。”
蘇玉。
聽到發妻的名字，林遠灰暗的眼底爆出微弱的亮光。這是他二十年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涯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王德發捕捉到了這抹亮光，臉上的橫肉獰笑起來，刻意壓低聲音：
“別拿這種眼神看我。蘇玉，早就是我的人了。”
“當年你們還沒認識的時候，她就在老子床上叫得歡了，你覺得她為什么和你就結婚！”
“轟！”
重錘狠狠砸在太陽穴上。林遠大腦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想嘶吼！想反駁！殘破的身體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脫水瀕死的魚一般瞪大眼睛。
王德發極其享受這份信仰崩塌的絕望，湊到床頭護欄邊繼續補刀：
“說到李倩，差點忘了告訴你。”
“當年塞進你抽屜里的十萬塊錢，就是你這位前女友親手干的。我授意的。一個破事業編的承諾，就讓她心甘情愿給你下了死套。”
王德發停頓片刻，從內兜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照片，啪地拍在林遠胸口。
“還有最后一件喜事。你那個寶貝兒子林偉，其實吧，那是我的種，因為我和蘇玉從來***。”
“上周剛給他辦了去英國留學的手續。這筆巨額費用，用的正是當年你替我背鍋，換來的項目款！”
相濡以沫的妻子，是仇人玩膩的**。引以為傲的兒子，是仇人播下的野種。
二十年非人折磨，全是一場被當猴耍的死局！
滔天恨意瞬間貫穿全身，極怒的血液徹底壓垮了林遠胸口提著的最后殘氣。
“噗！”
粘稠的黑血呈**狀涌出，濺落慘白的床單。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的咯咯聲，他眼球暴突，死不瞑目地盯著天花板。
“林遠？發什么神經呢？跟你說話也不理人。”
一只溫軟的手背貼上胳膊。伴隨而來的，是一股廉價刺鼻的香水味。
林遠渾身猛打了個寒顫，豁然睜開雙眼！
沒有鐵窗，沒有發霉的墻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顯掉漆的老式舊木桌。
綠玻璃板底下，壓著泛黃的清風縣紀委通訊錄。右手邊，碩大的搪瓷茶缸里泡著高末，杯壁上掉漆的“*****”在陽光下刺目異常。
他猛地舉起雙手。年輕，有力，骨節分明。
2009年6月12日！
重活了。回到了二十年前，人生軌跡被徹底摧毀的那一天！
視線一點點挪動，終于鎖定了面前的女人。
前女友，李倩。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自以為時髦的碎花連衣裙，臉上掛著虛偽的關心。正是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親手將他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二十年寒冰般的折磨，讓他本能地咬碎后槽牙，強行將掀翻天地的殺意死死壓在眼底。
“沒事，昨天沒睡好，有點悶。”林遠重新坐直，聲音干澀。
目光微微下垂，鎖定了辦公桌右下角的抽屜。
今早為了去食堂搶包子，那把黃銅掛鎖只是虛掛著，抽屜還留著兩指寬的縫隙。
視線死角處，李倩正假意寒暄，身體不動聲色地挪向辦公桌側面。用豐滿的身體和碩大的托特包，擋住了林遠的正面視線。
“最近工作順心吧？聽說單位馬上空出副科的位子，你很有戲哦。”
嘴里吐著甜言蜜語，李倩的右手卻飛快伸進包里。死死捏住了一個磚頭厚的牛皮紙信封。
十萬塊現金！2009年的清風縣，這是一記絕命催命符！
李倩看準抽屜縫隙，借著俯身假裝看文件的動作，手腕猛然發力。
“哧”
信封順著縫隙被硬塞進去，一腳踹到底部。整**作只在兩秒之間，熟練得讓人膽寒。
林遠心臟猛地一縮，臉上卻極其配合地扯出一個憨厚的笑。
辦完正事，李倩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
“哎呀！想起單位還有急件，我得趕緊回去，改天聊哈！”
不給任何挽留的機會，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匆忙逃離。
林遠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的背影。
既然老天讓他從地獄爬回來，那群踩著他尸骨往上爬的**，一個都別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