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城東，路邊大排檔。

烤串的煙氣混著啤酒的麥芽味往上飄，頭頂的白熾燈拉出一圈昏黃的光暈。

幾張塑料桌拼在一起，坐了七八個年輕人。

顧風坐在最外面那個位置，手里捏著一瓶冰啤酒，袖子擼到手肘上方，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速干T恤，領口被扯得有點松，隱約可見曬成小麥色的鎖骨。

“我跟你們說啊。”對面的胖子張鵬嚼著一串烤腰子，含含糊糊地開腔。

“兄弟這東西，等大家都結了婚，該散的早晚得散。”

“那可不。”旁邊的李浩接話。

“你看我和老趙，高中鐵哥們，現在一年能說上三句話都算多的，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張鵬灌了口啤酒，忽然一拍桌子。

“所以說趁現在還能聚就多聚聚，”

“誒我跟你們說，我昨天刷到一個帖子，賊抽象。”

“啥帖子？”

“就有人在論壇上討論，如果你最好的兄弟變成女的，你會怎么辦？”

桌上瞬間炸開了鍋。

“我去，這話題也太炸裂了吧？”

“那肯定追啊！兄弟知根知底的，比相親靠譜多了！”

“你擱這兄弟變老婆呢？”

“**，南桐竟在我身邊！”

張鵬笑得滿臉油光。

“不是，你們想想，這不完美解決了嘛，兄弟有了，老婆也有了，這叫什么？這叫雙贏！”

“你贏了，兄弟贏了嗎？”

“兄弟嫁給我這么好的人，怎么不算贏？”

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浩拿胳膊肘懟了懟顧風。

“風哥你也說說唄，你那個好兄弟叫啥來著，蘇宇？大學室友那個？要是他變成女的，你覺得能有多好看？”

顧風正喝酒，聞言笑了笑，沒急著接話。

他想了想。

蘇宇這個人......

底子其實挺好的。

五官清秀，戴個黑框眼鏡，就是不怎么打扮自己，活脫脫一個三好學生模板。

但人是真不錯。

做事認真到有點強迫癥，寢室里他那塊區域永遠是最干凈的。

打游戲種類多，什么都能聊，而且特別會照顧人情緒，寢室有人心情不好的時候，第一個察覺到的永遠是他。

就是太悶了，什么事都往心里擱，從來不跟人開口要幫忙。

“要真變成女生的話......”顧風晃了晃酒瓶，嘴角帶著笑。

“那家教那談吐，絕對是知性溫柔大美人級別的。”

“**！！！”

張鵬帶頭起哄。

“行啊風哥，這評價也太高了吧？你這是認真想過的吧？！”

李浩跟著叫。

“焯，我們的兄弟一個比一個歪瓜裂棗，就你的兄弟是大美人，你這讓我們怎么玩？”

顧風被鬧得有點無奈，抬手擋了一下張鵬遞過來的烤串。

“有一說一，蘇宇確實長得好看。”

“但這不純口嗨嘛，人怎么可能真變成女生。”

“你們這幫人要是讓你們兄弟知道你們在背后這么編排他們，不得追著你們滿街打？”

“兄弟嘛，不就是拿來兩肋插刀的！”張鵬大手一揮。

“對對對。”李浩跟著接。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不怕兄弟苦，就怕兄弟開路虎！”

哄笑聲混進了夜風里。

顧風跟著笑了笑，端起酒瓶碰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低頭看了眼手機。

微信消息列表翻了翻，蘇宇的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上個月發的游戲鏈接。

蘇宇回了個好，就再也沒說過話。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也是，畢業之后各奔東西，他來了外省A市這邊的互聯網公司，蘇宇留在了大學C市。

生活軌跡不重疊了，聊天自然就少了。

顧風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最近忙啥呢兄弟。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兩秒。

算了，大晚上的，等明天再說吧。

他刪掉了那行字，鎖了屏，仰頭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灌進嘴里。

大排檔的燈光把他的側臉輪廓映得很清晰，笑意還掛在眼角，但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心里有個地方空落落的。

就那么一瞬間的事。

很快就被張鵬塞過來的一把烤串給蓋過去了。

“別磨嘰了風哥，吃肉吃肉！”

“行行行，吃。”

同一時刻。

晚高峰的地鐵，搖搖晃晃地在隧道里穿行。

蘇羽坐在靠門的位置，低著頭，兩只手捏著一張舊***。

照片上的人留著短發，眉眼清秀，戴黑框眼鏡，嘴角微微翹著，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蘇宇，男。

她的拇指摩挲過那個男字，指腹在塑封表面來回蹭了好幾下。

車廂里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直直吹下來，她縮了縮脖子，把身上那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衛衣往上拽了拽。

這件衣服是以前的。

以前穿剛剛好，現在套在身上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旁邊站著的大叔往她這邊瞥了一眼，又多看了幾秒。

蘇羽把***攥進掌心，頭低得更深了，及腰的黑發順著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變成女生已經一個月了。

三十一天。

她數過。

身高從一七九縮到一六七，體重從六十五公斤掉到四十五公斤。

嗓子變細了，骨架變小了，力氣小得連公司茶水間的桶裝水都換不動。

以前一口氣能熬到凌晨三點改方案，現在加班到十一點就開始頭暈。

但這些都不是最讓她難受的。

最讓她難受的是今天下午，主管把她叫到會議室，笑瞇瞇地跟她說了一句話。

“小蘇啊，你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里的，但你也知道，這個崗位經常要出差跑客戶，你現在這個身體情況......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多體面的說辭。

那個崗位她盯了兩年。

加班最多的是她，周末值班最多的也是她，客戶滿意度評分她連續三個季度第一。

結果方案剛過審，晉升名額給了入職才八個月的王磊。

理由是，她的女性身份不方便。

“各位乘客，列車即將到達西苑站，請需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蘇羽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

出了地鐵站，外面的天已經黃昏了。

十月中旬的C市悶熱潮濕，空氣黏在皮膚上，她卻覺得冷。

從地鐵口到小區要走十五分鐘。

以前用不了十分鐘，現在腿短了，步子也小了，走快一點就喘。

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房東發來的消息。

蘇宇你好，你的房租下月5號到期，屆時請及時續租或搬離，謝謝。

蘇羽盯著蘇宇兩個字看了幾秒，鎖了屏，塞回口袋。

沒在意。

或者說，沒有力氣在意了。

小區門口的小賣部還亮著燈。

她推門進去，從貨架上拿了一桶泡面。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抬頭看了她一眼。

“姑娘，就吃這個啊？對面那家面館還沒關呢，去吃碗熱乎的唄。”

“不用了，謝謝。”

蘇羽付了錢，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覺得陌生。

這個嗓音她到現在都沒習慣。

回到出租屋，她沒開燈。

玄關的鞋堆得有點亂，有幾雙是以前42碼的運動鞋，現在穿不了了，她一直沒扔。

客廳很小，沙發上堆著沒疊的衣服，茶幾上擺著幾個空掉的外賣盒，還有三四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

她從柜子里拿出燒水壺，接了水，按下開關。

藍色的指示燈亮起來，在昏暗的屋子里閃著微弱的光。

蘇羽靠著廚房的墻壁坐下來，抱著膝蓋，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臉白得幾乎沒有顏色。

她打開微信，翻到置頂。

第一個是媽。

最后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發來的，密密麻麻一大段。

“下半年的考公你報名了沒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趁年輕多考幾個證，你看你劉阿姨家的女兒，比你小兩歲，人家已經在體制內了，你現在這個情況更要拼，別人不會因為你變成這樣就可憐你，自己不爭氣，誰也救不了你。”

蘇羽看了幾遍。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座山，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

考公。

考公需要錢。

報名要錢，買教材要錢，報班更要錢。

可她每個月工資到手不到七千，其中四千要轉給母親。

這個規矩從她工作第一年就開始了，母親說這叫替你存著，但蘇羽心里清楚，那些錢她一分也拿不回來。

剩下的三千塊，房租一千五，水電網費三百，交通費兩百，吃飯......

蘇羽算了算自己的***余額。

四千二。

工作三年，存款四千二。

她往下滑了滑，找到另一個對話框。

備注名是風哥。

這個備注還是大學時候起的，那會兒顧風非要讓全寢室叫他風哥，結果被大家輪番嘲笑了一個學期。

最后一條聊天記錄停在上個月。

顧風發了個鏈接，是個新出的開放世界游戲的預告片，后面跟了一句。

“**這畫面絕了，等上線一起開黑？”

她回了個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那天剛好是她變成女生的第三天。

她不知道怎么開口說這件事。

跟顧風說什么？

說，兄弟我變成女的了？

然后呢？

讓顧風尷尬？

讓顧風同情？

讓顧風覺得她在開一個很離譜的玩笑？

她從小就不愿意麻煩別人。

母親教她的，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別給別人添負擔。

這句話刻在骨頭里，長成了本能。

黑暗里，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顧風的頭像發呆。

他現在在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