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角------------------------------------------。，是胃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反復揉擰、五臟六腑都在互相吞噬的餓。這種餓他已經(jīng)很熟悉了——天幕列車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習慣的餓法，有人會胃痙攣，有人會頭暈目眩，而沈厭的餓，會讓他夢見自己的死亡。。，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剩下一根在茍延殘喘，發(fā)出蚊蠅振翅般的嗡嗡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鐵銹味，混著不知道哪個隔間傳來的廉價**味道。，下層區(qū)，D-7鋪位。，沒有之一。，臟污的毯子從肩上滑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灰黑，手背上有一道已經(jīng)結痂的傷口，不知道是第幾次死的時候留下的。。，像一個沒擰緊的閥門在緩慢滴水。“丑角！起了沒？”，震得鐵皮嗡嗡作響。沈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了閉眼，在黑暗中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左肋隱隱作痛，可能是昨晚搬運物資的時候磕到了；右膝有點腫，不礙事；最麻煩的是后腦勺，那種鈍痛感像是有人拿錘子從里面往外砸，這是**病了，從他覺醒“鏡墟”的那天起就一直跟著他。“聽見沒有？分配任務了！”外面的人又拍了兩下。“聽見了。”沈厭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赤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腳底傳來的涼意讓他的意識又清醒了幾分。車廂里沒有鏡子，但沈厭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頭發(fā)亂得像枯草，眼窩深陷，臉色蒼白中透著不健康的灰黃，和這節(jié)車廂里的每一個人都差不多。，前三節(jié)住的是“上等人”——那些覺醒了高階神性的超凡者、掌握核心技術的工程師、以及列車長的親信。中間四節(jié)是普通戰(zhàn)斗人員和后勤骨干。最后五節(jié)，是底層。
沈厭住在最后五節(jié)中的最后一節(jié)。
第九車廂，被所有人叫做“垃圾車廂”。這里住著的人，要么是覺醒的神性等級低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廢物，要么是犯了事被貶下來的罪人，要么——就像沈厭這樣——覺醒了某種“雞肋”天賦的倒霉蛋。
鏡墟。
沈厭把這三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的天賦，或者說他的“神性”，叫做鏡墟。
三年前覺醒的那天，天幕列車的神性檢測儀上只跳出兩個字：未知。整個列車的神性研究組都炸了鍋，一群戴著厚眼鏡的老頭圍著他研究了三天三夜，最后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失望透頂?shù)慕Y論——
“該神性無法用于戰(zhàn)斗、無法用于生產(chǎn)、無法用于探測，被覺醒者本人稱為‘鏡墟’。具體表現(xiàn)為：覺醒者在瀕死狀態(tài)下，靈魂會進入一處無法被外界觀測的獨立空間，在其中重現(xiàn)死亡過程。該過程對覺醒者本人造成極大的精神損耗，且無任何外部增益。評級：等外。”
等外。
在天幕列車的神性評級體系里，S、A、*、C、D、E之后，就是等外。
連個字母都不配擁有。
沈厭至今記得那個宣讀評級結果的研究員的表情——憐憫中帶著一絲不耐煩，就像在打發(fā)一個浪費了他太多時間的乞丐。
“沈厭，節(jié)哀。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是當英雄的料。”
那句話之后，沈厭就被扔進了第九車廂，從此再也沒有出去過。
“丑角！你是死了還是怎么的？”
外面的人顯然失去了耐心。沈厭終于慢吞吞地站起來，從床尾扯過一件皺巴巴的灰藍色工裝套在身上。工裝的左胸口繡著一個模糊的標志——一列在軌道上奔馳的列車，上方是一柄刺破天空的長矛。這是天幕列車的徽記，也是他們這些人最后的信仰圖騰。
拉開隔間的鐵皮門，一股更濃烈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禿頂，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猙獰傷疤，身材魁梧得像一堵墻。這人是第九車廂的“管事”，姓周，大家都叫他疤爺。管著垃圾車廂三百多號人的吃喝拉撒，權力不大，但在這一畝三分地里，他就是土皇帝。
“磨蹭什么呢？”疤爺皺眉看著沈厭，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每次都最慢，架子倒是不小。”
“腿疼。”沈厭簡短地回答。
“腿疼？”疤爺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快要報廢的工具，“就你這樣的，別說腿疼，就是腿斷了也得給老子爬去干活。今天**車廂要卸一批物資，缺人手，你頂上。”
沈厭沒有立刻答應。
**車廂是后勤區(qū)，那里的活比第九車廂的垃圾搬運要輕松得多，偶爾還能分到一口熱湯。疤爺把這種活分配給誰，一向是第九車廂的晴雨表。沈厭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被晴雨表眷顧。
果然，疤爺下一句話就來了：“卸完貨，你去第三車廂的焚化爐報到。”
沈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焚化爐。
天幕列車的焚化爐，燒的不是垃圾——是死人。
這列火車上每天都有死亡。被神域里的污染物**的，被同僚出賣**的，被饑餓和疾病耗死的，還有撐不下去自己了結的。死人需要處理，而處理死人，是第九車廂最不受待見的活。
沒有人愿意接近死亡。
除了沈厭。
“怎么，不愿意？”疤爺見他沉默，臉色沉了下來，“沈厭，****給我搞清楚，你能在第九車廂活著，是老子賞你一口飯吃。你要是挑三揀四，我現(xiàn)在就把你扔到車外面去，讓你自己去跟那些東西玩。”
車外面。
神域。
沈厭想起上一次出車的情景——灰黑色的大地，永遠灰蒙蒙的天穹，遠處地平線上緩緩蠕動的、不成形狀的影子。那些影子有人的輪廓，但又比人多出一些不該有的東西——多一條手臂，多一只眼睛，或者干脆多出一整張面孔。
那是被神性污染后的“殘響”。
是神明們隨手丟棄的失敗品。
“我去。”沈厭說。
疤爺?shù)谋砬榫徍土艘恍袷┥嵋粯狱c了下頭，然后轉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鐵皮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沈厭站了片刻，然后低頭系好鞋帶，沿著走廊向車廂連接處走去。
第九車廂到**車廂，要穿過五節(jié)車廂和一條露天過道。沈厭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第八車廂和第九車廂沒什么區(qū)別，同樣的銹跡、同樣的昏暗、同樣的死氣沉沉。但從第七車廂開始，景象就不一樣了——燈光更亮了一些，空氣里少了一股霉味，多了一種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冷冽氣味。墻上開始出現(xiàn)標語，紅色的宋體字，一筆一劃都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幕即家園，列規(guī)即國法。”
“服從命令是生存的第一準則。”
“神性為劍，意志為盾。”
經(jīng)過第六車廂的時候，沈厭看到了幾個正在訓練的戰(zhàn)斗人員。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腰間的武器套里別著短刃——不是普通的短刃，而是經(jīng)過“靈感道”淬煉的神性兵裝，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熒光，像是有生命一般。
其中一個人正在演練一套劍法，劍鋒劃過空氣的瞬間，隱約有某種低沉的吟唱從劍身上蕩漾開來，像是遠方寺廟里的誦經(jīng)聲。這就是“靈感道”的力量——將人類文明中積淀的藝術與神性融合，化作真實的戰(zhàn)斗力。
歌以詠志，劍以載道。
據(jù)說高階的靈感道修行者，一撇一捺都能**，水墨畫出的山水可以化作真實的囚籠，一支筆、一張紙，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堡壘。
沈厭沒有這些。
他的“靈感”，是他的死亡。
“看什么看？滾過去。”一個穿深藍制服的戰(zhàn)斗人員注意到了他，嫌棄地揮了揮手，像在驅(qū)趕一只**。
沈厭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目光。在天幕列車的階層里，第九車廂的人連“人”都算不上，他們是耗材，是工具，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數(shù)字。沒有人會在意一個耗材在看什么、想什么。
**車廂到了。
這里比后面幾節(jié)車廂寬敞得多，金屬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空氣里甚至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熱食的香氣。沈厭的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一列小型軌道車停靠在車廂中段，車上堆著十幾個密封的金屬箱，箱體上印著“第七神域·勘探物資”的字樣。幾個穿白色工裝的搬運工正在卸貨，動作麻利而有序。
沈厭默默地加入其中。他力氣不算大，但勝在沉默和耐心，一箱一箱地搬，不叫苦也不偷懶。偶爾有人從他身邊經(jīng)過，投來一個白眼或者一句“垃圾車廂的廢物”，他像沒聽見一樣。
搬完最后一箱的時候，一個穿白色工裝的主管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板——那是神性檢測儀，可以掃描出一個人體內(nèi)神性的基本特征和活躍程度。
“伸出手。”主管頭也不抬地說。
沈厭伸出右手。主管將檢測儀貼在他的掌心，金屬板微微發(fā)燙，隨即發(fā)出一個短促的滴聲。屏幕上跳出幾個字：
神性：未知（等外）
活躍度：極低
威脅等級：無
主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厭，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憐憫，沒有嫌棄，甚至沒有好奇。就像看一件家徒四壁的房間里最不值錢的那件家具。
“垃圾車廂的？”主管問。
“嗯。”
“去第三車廂，焚化爐，找老崔。”
沈厭點頭，轉身離開了**車廂。
從**車廂到第三車廂，只隔著一道密封門。
但這兩節(jié)車廂之間的差距，比第九車廂和**車廂之間的差距還要大。第三車廂是技術核心區(qū)，也是天幕列車的“心臟”之一——焚化爐就在這里，但它不僅僅是燒死人的地方。
沈厭穿過那道厚重的密封門時，一道無形的屏障從身上掃過，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那是第三車廂的“神性屏障”，只有特定權限的人才能自由出入。沈厭的權限是最低的一檔——一條綠色的光帶從掃描儀上亮起，表示“允許通行，全程監(jiān)控”。
第三車廂的內(nèi)部構造遠比后面幾節(jié)車廂復雜。通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管線和儀表盤，墻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嵌進去的圓形觀察窗，透過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幽深的機械結構。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灼熱的氣息，像有什么東西在悶燒。
沈厭沿著通道走了大約兩百米，來到了一個開闊的大廳。
大廳正中，是一座巨大的金屬熔爐，足有三層樓高，爐體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微微脈動。熔爐頂部的進料口正吐出一縷縷灰色的煙霧，被頂部的抽風系統(tǒng)吸入管道，不知道排去了哪里。
熔爐前站著一個人，六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深灰色工裝，正在翻看手里的一塊數(shù)據(jù)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張被時間磨平了所有痕跡的舊紙。
“老崔？”沈厭走上前。
那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沈厭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點了下頭：“疤爺讓你來的？”
“對。”
“行。”老崔把數(shù)據(jù)板夾在腋下，轉身朝大廳角落的一扇小門走去，“跟我來。”
小門后面是一間狹小的監(jiān)控室，墻上是七八塊顯示屏，畫面里全是焚化爐不同角度的實時影像。監(jiān)控室的正中央是一張金屬桌，桌上散落著幾個空罐頭、一摞沾滿油污的表格，以及一把黑漆漆的**。
老崔在椅子上坐下來，指了指墻角的一摞密封袋：“那邊的**，今天凌晨送來的，一共四具。分類標簽在袋子上，你照著流程處理就行。”
沈厭看向墻角。
四個黑色的密封袋整齊地擺在那里，袋子的表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陰冷的光。第一個袋子的標簽上寫著：戰(zhàn)斗人員，陳望，男，32歲，第七神域勘探任務中陣亡，死因為神**蝕。
第二個：后勤人員，李秀英，女，47歲，死于器官衰竭。
第三個：第九車廂，無名氏，男，年齡不詳，死于**。
**個——
沈厭的目光落在**個密封袋上，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
那上面的標簽和前面三個都不一樣。沒有姓名，沒有性別，沒有年齡，沒有死因，只有兩個潦草的手寫字：
“實驗。”
老崔注意到沈厭的視線，面無表情地解釋了一句：“上面送來的，說是神性實驗的失敗品。這玩意燒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異常反應，你注意點，別離太近。”
沈厭盯著那個標簽看了幾秒鐘，然后點點頭，蹲下身，開始處理第一具**。
他沒有戴手套。
手指觸碰到密封袋的拉鏈時，一種熟悉的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沈厭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到什么。他拉開拉鏈，露出袋中人的臉——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面容已經(jīng)有些發(fā)灰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么，但永遠沒有聲音了。
沈厭把**從袋中移出來，平放在傳送帶上。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老崔在旁邊看著，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么。
第二具，第三具，都處理得很快。
輪到**具的時候，沈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拉開拉鏈的瞬間，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袋子里的人——如果還能叫人的話——已經(jīng)很難用“**”來形容了。
那是一個少年，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但他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走形了。皮膚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打翻的墨水瓶浸透了整張畫布。最詭異的是他的臉——五官還算完整，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極度恐懼的狀態(tài)里，嘴巴張得很大，眼眶里沒有眼球，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沈厭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后腦勺的鈍痛加重了。
那些黑洞般的眼眶，像兩面鏡子，映出了什么不該映出的東西。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后，沈厭做了一個讓老崔意想不到的動作——他伸出手，輕輕地合上了那具**大張的嘴巴。
老崔的眼睛瞇了一下。
“你倒是膽子大。”老崔說，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以前處理過**？”
“沒有。”沈厭把**放到傳送帶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死人比活人好對付。”
老崔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轉回了數(shù)據(jù)板。
沈厭按下焚化爐的啟動按鈕，傳送帶緩緩轉動，四具**依次被送進了熔爐的進料口。爐門關閉的瞬間，沈厭透過觀察窗看到了爐內(nèi)的景象——火焰不是紅色的，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色，像是要把一切存在過的痕跡都燒成虛無。
那些火焰的形狀很奇怪，在某一瞬間，沈厭覺得它們像是在跳舞。
像是一場沒有觀眾、沒有掌聲的獨舞。
**的處理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沈厭做完所有清理工作后，老崔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走到監(jiān)控室門口的時候，老崔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老崔從桌上的罐頭堆里翻出一個鋁箔包，朝他扔了過來。沈厭伸手接住——是一個壓縮餅干，在第九車廂算是奢侈品。
“明天這個點，還來。”老崔面無表情地說，語氣不像是在商量。
沈厭捏了捏手里的壓縮餅干，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回第九車廂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第三車廂到第九車廂，要穿過大半列火車，一路上他會經(jīng)過那些明亮的、整潔的、屬于“上等人”的車廂，也會經(jīng)過那些灰暗的、臟亂的、屬于“垃圾”的車廂。
他經(jīng)過了第六車廂的演練場，那個練習劍法的戰(zhàn)斗人員還在，動作已經(jīng)變了，從剛猛的劈砍變成了柔和的畫圓，像是太極，但又比太極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凌厲。
他經(jīng)過了第五車廂的食堂，透過玻璃窗，他看到幾個穿深藍制服的人在吃著熱騰騰的食物，臉上帶著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他經(jīng)過了第七車廂的生活區(qū)，一扇半開的門里傳來孩子的笑聲，那笑聲清脆得不像活在這個世界里的人。
然后，他走進了第八車廂。
再然后，第九車廂。
燈光暗了下來，空氣渾濁了起來，墻壁上的標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歪歪扭扭的涂鴉和刻痕。走廊里三三兩兩坐著幾個同樣穿著灰藍色工裝的人，看到沈厭回來，有人投來冷漠的目光，有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厭回到了自己的隔間，關上門，坐在床上。
他沒有立刻吃那塊壓縮餅干，而是把它放在枕頭下面，然后仰頭靠在冰冷的金屬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后腦勺的鈍痛還在，像一個不肯離去的訪客，在他意識的門檻上徘徊。
他想起那具沒有眼球的**。
他想起那些蒼白的、像在跳舞的火焰。
他想起檢測儀上那行字：活躍度：極低。
極低。
沈厭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們不知道。
這列火車上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
他的神性，從來就不是“活躍度極低”。
他的神性，叫做鏡墟。
而鏡墟的真相，是他在每一個瀕死的瞬間，都會走進一座無人的鏡面劇場，為那些永遠坐在黑暗中的觀眾，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自己的死亡——
第1次。第2次。第3次。
……第41次。第42次。
沈厭睜開眼。
在只有他一個人的黑暗中，他的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像碎裂的鏡面一樣，閃爍著細碎的、冰冷的光。
而千里之外，第七神域的最深處，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白玉殿堂里，有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筆。
那支筆的筆尖懸在半空中，一滴朱紅色的墨汁緩緩墜落，砸在鋪開的白色絹帛上，洇開一朵觸目驚心的紅。
執(zhí)筆之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亙古不變的、審視眾生的平靜。
“有趣。”第七神域之主，“不朽者”，低聲開口，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另一端傳來，“有一粒塵埃……在偷看我的劇本。”
他放下筆，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敲了三下。
三聲過后，他身后的陰影里，有什么東西動了。
“去查。”不朽者說，“找到他，殺了他。或者……”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像裂痕一樣的微笑，
“把他帶到我面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東西，敢在神明面前睜眼。”
陰影里的東西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然后消散了。
白玉殿堂重新歸于寂靜。
只有那一滴朱砂，還在絹帛上緩慢地、不可**地洇開。
像一個正在降下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