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十六歲------------------------------------------"滴——滴——滴——"，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活得像一條被反復擰干的毛巾。，從確診到死亡，只有四個月。醫生說她拖得夠久了，要是早半年來……早半年來又怎樣？她連掛號費都是分期付的。，窗簾沒拉嚴，夕陽把一切照得像回光返照。護士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動作麻利，像是做過無數次。，看見走廊盡頭那家開在醫院里的婚紗攝影店，櫥窗里掛滿了白紗。，她好像看見了陸時衍。，肩膀比記憶里寬了許多。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纖細白皙，笑起來有兩個梨渦。。他的白月光。他這輩子真正想娶的人。，轉頭問他好不好看。陸時衍低頭看她，眼里是趙晚從沒得到過的、毫無保留的溫柔。"好看。"他說，"你穿什么都好看。"。——燙金的字，海邊婚禮，三亞，下個月十八號。。。是想過太多次了，想到覺得自己魔怔了，想到最后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喜歡陸時衍，整整六年。
從高中到大學，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送早餐、買水、抄筆記、擋酒，在他打完球的夜晚等在看臺，在他失戀時守在電話旁，在他說"別煩我"時笑著說"好，我不煩你"。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
換來的是什么？是沈念薇回國那天他丟下她跑去接機，是暴雨里她等了三個小時他卻在陪沈念薇吃飯，是她終于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你"，他看都沒看她一眼："我知道，但我不喜歡你。"
后來沈念薇嫁給了別人。陸時衍喝得爛醉，在天臺坐了一整夜。
那一夜趙晚也在。她是去送解酒藥的。
陸時衍紅著眼看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全是絕望和自暴自棄："趙晚，你不是喜歡我嗎？那我們結婚吧。"
不是因為愛。是因為"既然她不要我，那隨便誰都行"。
趙晚答應了。明知道他不愛她，還是答應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海邊，沒有白紗，沒有燙金請柬。兩家人吃了頓飯，領了個證，婚紗照都是隨便拍的。陸時衍全程面無表情。
婚后第二個月，陸時衍說了句："你那個工作天天加班，家里誰管？"
她就辭了。
辭了之后，每天做飯、洗衣、拖地、等他回家。有時等到凌晨兩點，等來一身酒氣和一句"別等了"。
她等了他六年，追了他六年，嫁給了他，又伺候了他三年。
九年。到頭來什么都沒得到。沒有海邊婚禮，沒有那句"你穿什么都好看"，甚至沒有一句"辛苦了"。
她得到的，是一張肺癌晚期的診斷書，和一個人躺在十二樓病房里、連個來看她的人都沒有的結局。
而陸時衍呢？陪著他真正想娶的人，選婚紗。
趙晚扯了下嘴角，想笑，但肺里已經擠不出一點氣了。
也好。反正這輩子，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她慢慢閉上眼。意識沉下去的最后一刻，她想：如果能重來，我絕對不會再把那瓶水遞給他。
——
"晚晚！！！"
一聲嘶吼，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晚已經沒力氣睜眼了，但她感覺到有什么滾燙的東西砸在了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是眼淚。
"趙晚你別死……你別死……你看看我……"
那個聲音在發抖。不是陸時衍的聲音。
趙晚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睜開了一條縫。
模糊的視線里，她看見一個男人跪在病床前。他穿著白大褂，像是剛下手術臺，頭發亂糟糟的，眼眶通紅，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是董硯。
那個從高中起就坐在她后桌、默默幫她抄筆記、偷偷在她桌肚里塞牛奶、畢業時紅著眼眶說"趙晚，你要幸福"然后頭也不回走掉的董硯。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不是***嗎？
董硯死死攥著她已經涼下去的手，指節發白，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以為你和他在一起后能幸福……所以我出國，選擇放手，選擇忘記你……"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心口發疼。
"沒想到十年的日日夜夜，無時無刻都在想你……漆黑的夜里全是寂寞的味道……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像個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這次回國，選了這家醫院，本想著再遠遠看你一眼就走……沒想到你過得這么苦……"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嘴唇在顫。
"要是我先說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先愛上我……"
"晚晚……"
這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壓碎了趙晚最后一點意識。
晚晚。只有董硯這樣叫她。
陸時衍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喊："趙晚，水。""趙晚，飯呢？""趙晚，別等了。"
從來沒有人叫過她"晚晚"。從來沒有人在她死的時候，哭成這樣。
趙晚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就像他高中時偷偷摸她的頭那樣。但她的手已經動不了了。
她只能用最后一口氣，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董硯，對不起。如果有下輩子……我先說。
心電監護儀的直線，再也沒有跳動過。
董硯的哭聲，在空蕩蕩的病房里回蕩了很久很久。
——
"趙晚！！發什么呆呢！水啊！！"
趙晚猛地睜開眼。
嘈雜的、沸騰的、屬于十六、七歲的歡呼聲炸進耳膜，賽場的陸時衍顯得那么的青春而肆意。她站在操場邊，手里攥著一瓶冰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淌，涼得刺骨。
面前三米遠的地方，一個少年單手把籃球往地上一拍，球彈起來又被他接住。他撩起球衣下擺擦了一把汗，露出一截勁瘦的腰。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光。
陸時衍。十七歲的陸時衍。
他朝她揚了揚下巴，語氣理所當然："水。"
就一個字。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但趙晚沒有看他。
她的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她想起董硯跪在病床前的樣子，想起那句"晚晚"，想起那句"要是我先說我喜歡你，你會不會先愛上我"。
會的。這輩子，我先說。
趙晚抹了一把眼淚，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礦泉水。
然后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那瓶水擰開，仰頭，自己喝了。
全場安靜。陸時衍愣在原地。
而趙晚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越過整個操場，落在了看臺最后一排。
那里坐著一個少年。安安靜靜的，沒在看球，一直在看她。
董硯。十七歲的董硯。
他看見她望過來，慌忙低下頭，耳尖紅透了。
趙晚攥著那瓶水，朝他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