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賀凜窮得揭不開鍋。
兄弟四個擠在鎮東頭漏雨的土坯房，最小的弟弟冬天還穿著單鞋。
媒人跑了十來個村，沒有一個姑娘家肯嫁。
我爹收了賀家湊出來的二百塊聘禮，拍著**保證：
"放心，我把閨女嫁過去。"
可他不是要嫁自己閨女。
他要嫁的是我。
后娘抱著宋巧巧哭：
"我的巧巧怎么能去那種窮窩里受罪。"
我爹沉著臉拍桌子：
"大丫頭命硬，扛得住。"
婚后我陪他擺地攤，吃剩飯，熬壞了身子。
他進貨我守攤，他談事我跑腿。
擺地攤做到租門面，租門面做到開公司，一路熬到全國連鎖、家喻戶曉。
他對我不算小氣。
可每次從南方進貨回來的第一件呢子大衣、第一臺彩電，永遠先送到宋巧巧家。
過年殺的兩只**雞，永遠挑肥的送過去。
連三個弟弟娶媳婦湊的彩禮錢，他都拍板先緊著宋巧巧家用。
我鬧過一次。
那年冬天他剛從廣州回來，又帶了兩條羊毛圍巾。
一條深藍給我，一條大紅送去了宋巧巧家。
我站在院子里問他：
"賀凜，這個家到底誰是跟你過日子的。"
他皺著眉，滿臉不贊同：
"**妹日子過得緊巴，你現在什么都有了，還這么計較？"
我那一刻終于明白。
在他心里，我這個陪他吃了二十年苦的女人，永遠比不上他那個沒出一點力的小姨子。
后來那場車禍，我一輩子忘不了。
連環追尾，他開的那輛黑色桑塔納被前后夾擊。
車頭撞癟，車門變形。
他拼死把宋巧巧護在身下，擋風玻璃的碎渣扎進他后背，血流了一地。
我被卡在副駕，肋骨斷了兩根，動彈不得。
我喊他。
他沒回頭。
他摟著宋巧巧，嘴里喊的是她的小名：
"嬌嬌，別怕，哥在。"
咽氣那一刻，他看著車窗外滿身是血的我，眼神里沒有半分歉意。
我盯著那張臉，二十年的日子一幀一幀地過。
擺地攤被**攆、吃剩飯拉肚子、熬到胃出血進醫院。
他發達后我在酒局上替他擋酒喝到吐，他回家看都不看一眼。
我以為日子會越過越好。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他給宋巧巧攢錢攢家業的一個工具。
血流得太多，眼前開始發黑。
我聽見宋巧巧在外面哭：
"**，**你醒醒。"
**。
他摟著她叫嬌嬌，她喊他**。
我嘴角扯了一下，沒扯動。
再睜眼的時候，耳邊是后娘尖利的嗓門。
"老宋，那個賀家小子已經到村口了，趕緊把大丫頭收拾出來。"
我愣愣地看著頭頂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打了補丁的舊褥子。
窗外傳來雞叫聲和廣播里放的新聞。
我慢慢坐起來，伸手摸自己的肋骨。
完整的，不疼。
宋巧巧推門進來，頭上扎著**繩，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點嫌棄：
"阿姐，你怎么還躺著，賀家人都來了。"
"媽讓我告訴你，賀凜那小子雖然窮，但好歹人老實。"
"你嫁過去吃不了大虧。"
我盯著她那張臉。
二十歲的宋巧巧，皮膚**，眉眼彎彎。
前世她就是用這張柔柔弱弱的臉，把賀凜哄得服服帖帖。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年輕的手，沒有開裂，沒有凍瘡疤。
我真的回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下床穿鞋。
宋巧巧還在絮叨：
"阿姐，你聽見沒，待會兒見了人別哭喪著臉。"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堂屋。
堂屋里，我爹宋建國坐在主位上，臉上堆著笑。
對面坐著賀凜，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曬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眼神有些局促。
我爹看見我，立刻板起臉：
"大丫頭還不過來，叫人。"
賀凜站起身，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這就是大丫頭吧。"
他聲音低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大丫頭也成，能干活。"
我娘死得早。
親爹娶了后娘，后娘帶了宋巧巧。
我在這個家，吃的是剩飯，穿的是舊衣，干的是最重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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