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咽氣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我。
而是服裝廠里那群親戚。
他拉著我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廠里親戚都靠著咱們家吃飯?！?br>“有些事，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br>為了這句話，我留了她們一年又一年。
遲到早退，我忍了，偷那布料，我忍了。
把廠里的縫紉機搬回家給自家接私活，我也忍了。
直到這次有個急活兒要趕工。
大伯母卻帶著十幾個親戚往****：
“隔壁新開的廠，工價比這高一半?！?br>“你要是不漲，我們就不干了?！?br>她們說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
畢竟這些年，她們早就習慣了拿捏我。
可這一次，她們算錯了。
我連夜叫來十幾輛貨車，把廠子搬去了隔壁村。
第二天開工，新招五十個老師傅已經坐得整整齊齊。
至于那群親戚，正圍著空蕩蕩的舊廠房，滿世界找我。
我宣布完趕工的消息后。
上午十點，廠里竟然還是空無一人。
我挨家挨戶找了過去。
當我找到大伯母家時。
二十幾號人圍坐一圈。
嗑著瓜子。
聊得熱火朝天。
我知道他們都不服我。
畢竟我才剛畢業沒兩年，在他們眼里就是個生瓜蛋子。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大伯母面前。
聲音有些發顫：
“大伯母，你們怎么還在這里閑聊?！?br>“你們平常偷懶就算了，這次客戶就給了一個月的交貨時間，再不上工，真的交不上貨了……”
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著我。
大伯母懶懶掀起眼皮，淡淡睨了我一眼。
打斷了我的話。
“有啥好做的！你還擱我們面前演戲呢！”
她把瓜子殼混著唾沫往地上一呸，粗魯又囂張。
“你真當**是那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廣播里天天播，外貿那是跟外國人做生意！這一單做下來，你不得賺個十萬八萬的？”
她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比劃了一個“八”的手勢。
眼神里透著貪婪和嫉妒。
“俺就說你咋這么黑心哩！自個兒在大城市城里讀了幾天洋墨水，就回來壓榨咱自家人？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我可是在國營廠上過班，你以為你能蒙我?。俊?br>大伯母把那雙沾著泥的解放鞋往板凳上一擱，神氣地掃視了一圈。
她當年確實在縣里的國營大廠上過幾年班。
哪怕只是臨時工。
可在村里這般親戚眼里，那就是見過“大世面”的能人了。
只要她一開口。
這些親戚都以她馬首是瞻。
二嬸一看大伯母發了話。
趕緊湊上來。
“就是啊！咱們可是一家人！你大伯母當年在國營廠那可是技術骨干！你怎么能只顧著自己發財，不管咱這些親戚死活呢？”
大姑跟著冷哼一聲。
“隔壁新開的臺資廠，工價比你這兒高一半！人家那才叫跟國際接軌?！?br>“要不是看在**的面子上，誰還在你這里干？”
周圍的親戚們像被點燃的炮仗，七嘴八舌地炸開了。
“你可別忘了，沒有我們這些親戚，**的廠子可辦不起來，你一個小姑娘片子也上不了大學?！?br>“你可不能學那些恩將仇報的白眼狼啊。”
“我就說一個女孩讀了再多書又怎樣？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br>“你還不如早早把廠子交出來，找個好男人嫁了?！?br>我沉默了。
**開放那年，我爸是村里唯一一個辦廠的。
那時候廠子沒名氣。
訂單也少。
三個月發不出工資。
她們也死心塌地地跟著我爸干。
我爸臨終前說。
親戚們都靠著廠里這份工作維持生計。
廠子不能倒。
我放棄了大城市工作的機會，接手了我爸留下的這間廠子。
就為了給村里這些親戚留一口飯吃。
大伯母眼里閃過一抹算計。
“我們也知道你很急?！?br>她伸手筆了個數。
“想要我們趕工，你按照原有的工價，翻三倍?！?br>我垂眸盯著地面。
三年來。
這已經是她們第五次提漲薪了。
我咬咬牙，還是退了一步。
畢竟我爸咽氣前千叮嚀萬囑咐，有些虧吃了就吃了。
可親戚的血脈不能斷。
“漲工價可以商量。這次外貿單子看著風光，除去料錢、電費，還有借信用社的利息，廠里真剩不了多少。”
我看著她們，拿出了最大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