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的時候，保險柜的提醒像一條安靜的蛇，滑進了我眼里。
“恒溫箱已開啟，柜門于二月十五日二十點十七分關閉。”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和蕭何的聊天界面。
對話框里最后一句是我發的：“明天帶齊材料哦，九點民政局見。”
我想告訴他手鐲已經取出來的事。外婆下午在電話里聲音沙啞，只說：“瀾瀾，別讓人看見，別聲張。”
字打到一半，蕭何的消息搶先跳出來：
“葉瀾，有件事得在你進門前提一下。我媽剛囑咐我，嫁到我們家，有些規矩得先講清楚。”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客廳的燈有些暗，照得保險柜那道銀色邊框泛著冷白的光。
規矩。
手鐲。
領證前兩晚。
這些詞像散落的珠子，我還沒找到串起它們的線。
我叫葉瀾。
在這座總被霧氣泡軟的南方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八年。
城市冬天不冷透，只是潮，潮得墻角長霉，潮得舊木柜一開就有陳年樟腦味。
我做珠寶鑒定，接散客，也替幾家典當行看東西。說體面也體面，說辛苦也辛苦，燈下看石頭，眼睛一熬就是半夜。
蕭何是做程序的，在一家外包公司帶小組。我們認識三年，戀愛兩年，日子過得像打印機吐出來的單子，一張一張，清楚，也沒什么響聲。
決定結婚，是在三個月前。
那天我們從菜市場出來，我拎著半袋番茄，他拎著一把蔥。路邊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熱氣，蕭何突然停下，從羽絨服口袋里摸出一個戒指盒。
他沒有跪，只是打開，遞到我面前，說：“葉瀾，要不，咱們把證領了吧。”
戒指很薄，圈口還大了一點，套在我手上總往下滑。我說好。
雙方父母見面，是在一家老酒樓。
我媽早些年去世，來的是我爸和外婆。外婆腿不好，穿了最體面的藏青色棉襖，手里攥著紙巾，坐下后一直看著杯沿。
蕭何的母親薛美琴穿暗紅色呢子大衣，脖子上掛了一串很亮的珠子。她說話時總愛用指甲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敲別人家的門。
她說：“我們蕭何是正經大學出來的，現在管著七八個人。葉瀾這個工作，聽著倒新鮮，就是不太穩定吧。”
我爸笑了一下：“她有手藝，養活自己沒問題。”
“女孩子嘛，最后還是要顧家。”薛美琴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們家不指望兒媳賺大錢，能把我兒子照顧好，比什么都強。”
我外婆把紙巾捏皺了。
我說：“阿姨，我的工作不會耽誤生活。”
薛美琴看向我手腕，那里空著。她笑：“聽蕭何說，**給你留了只翡翠鐲子？”
包廂里安靜了一秒。
蕭何給我夾菜：“我就隨口跟我媽提過，說你家有個老物件。”
薛美琴說：“老物件好啊，有傳承。我們家最講這個。”
我爸的臉沉了一點：“那是**媽留給她的。”
“我知道，我知道。”薛美琴擺手，“我就是隨口一問。”
那頓飯吃到最后，她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我：“見面禮。”
我接過，薄薄的。回家打開，八百塊。
蕭何送我到樓下時，替**解釋：“我媽就那性格，說話直。她真沒壞心。”
我點頭。樓道燈壞了一盞，光一閃一閃，照得他臉忽明忽暗。
矛盾像柜子底下沒掃干凈的灰，平時看不見，風一吹，全飄出來。
第一次具體的不適，發生在一個月后。
薛美琴說要來我租的房子看看，順便“認認門”。我住的是兩居室，房東裝修舊，客廳里有一張長桌，是我平時看貨用的。桌上鋪著灰色絨布，燈一打，石頭的紋路才能看清。
薛美琴一進門，先看鞋柜，又看廚房，最后停在我的工作桌前。
“這些都是真的？”她伸手就要摸。
我擋了一下：“阿姨，這些不能隨便碰，有客戶的東西。”
她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笑沒了：“我又不是小偷，摸一下怎么了？”
蕭何站在門口換鞋：“葉瀾，你別那么緊張，我媽就看看。”
我把一個裝戒面的盒子合上：“規矩就是不能碰。”
薛美琴笑了一聲：“還規矩呢。我們家娶兒媳婦，也有規矩。”
當時我沒接。
現在這兩個字從蕭何手機里跳出來，像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