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病------------------------------------------。，像停尸房里拉出來的金屬床。她沒睜眼，先動了動手指——指腹蹭過粗糙的布料，紋理像病號服。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壓著一股更深的腥氣，像鐵銹，又像**了很久的血。。：有人趁她睡著了，給她換了衣服。：不對，她睡著前穿的不是這件。：有人給她下了藥。，但臉上紋絲不動。她甚至特意放緩了呼吸，讓自己看起來還處于昏迷狀態。耳朵卻已經悄悄轉向四周，捕捉著每一絲聲音。，沒有床墊。空氣偏冷，不像有暖氣。遠處有水滴聲，間隔三秒左右，回聲空曠，說明空間很大。有人在旁邊呼吸，不止一個，粗淺急促，節奏混亂——不像埋伏，更像緊張。“她怎么還沒醒？”，年輕，帶著壓不住的恐慌。“不知道，看著挺正常的啊，呼吸也穩。”，稍微沉穩一點，但尾音發顫。“正常個屁，你看她眼珠子在動！”，女人的。。
她嘆了口氣，睜開眼睛。
三張臉正圍在她上方，逆著慘白的燈光看她。兩男一女，都穿著和她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最年輕那個看著像大學生，臉上還帶著未褪干凈的青春痘，正半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稍沉穩的那個大概三十出頭，********，鏡片后頭是一雙過度警惕的眼。女人扎著馬尾，嘴唇緊抿，看起來像公司里常見的干練白領。
“你醒了！”青春痘男孩差點撲上來，“你終于醒了！你知不知道——”
“等等。”
林見微坐起來，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她環顧四周——果然是一間廢棄病房，墻面斑駁，窗戶被木板釘死，只有頭頂一盞日光燈管茍延殘喘地亮著，時不時閃一下。房間里一共六張床，除了她躺的這張，還有五張，但只有四個人。
不，五個人。角落里還蹲著一個，是個光頭男人，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在發抖。
“你先回答我三個問題。”林見微豎起一根手指，眼神極其認真地看向離她最近的青春痘男孩，“第一，你是誰？第二，這里是哪兒？第三，你是怎么把我弄過來的？”
“啊？”青春痘男孩一愣，“我把你弄過來？不是啊，我——”
“別裝了。”林見微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異常篤定，“我睡前喝了一杯水，那杯水是白天就放在我床頭柜上的，我平時只喝現燒的水。但昨晚太累了，只喝了一口。正常人不會特意去喝一口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水，除非那水有問題。”
青春痘男孩的嘴張得更大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在這里。”林見微盯著他的眼睛，“你也穿著病號服，說明你不是醫護。所以——你是什么人？為什么要綁架我？”
“我、我沒有——”
“還有你。”林見微轉向眼鏡男，“你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從我的角度看，口袋外側有明顯的凸起。你的拇指在口袋里做什么？按住刀柄？還是錄音筆？”
眼鏡男臉色一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是空的。
“只是習慣。”他說。
“每一個習慣都有原因。”林見微點點頭，像在確認什么，“你的習慣是把手藏在口袋里，隨時準備著。你在防備誰？”
“夠了！”
馬尾女人站了出來，聲音尖銳：“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我們都被困在這里了！沒有人綁架你！我們也是受害者！”
林見微看了她一眼。
“你說你們也是受害者，”她慢慢說，“但你剛才說的第一句話是‘她怎么還沒醒’，而不是‘她是不是出事了’。”
“這有什么區別？”
“區別很大。前者關心我的狀態，后者關心我的安危。”林見微說，“關心狀態的，通常是在等待一個可用的人。關心安危的，才是真正的同伴。你不是在擔心我，你是在等我。等我做什么？”
馬尾女人的臉僵住了。
病房里安靜了三秒。
然后，角落里那個光頭男人突然抬起頭，聲音沙啞地開了口：“別吵了。聽聽這個。廣播響了三次了。”
林見微看向他。
光頭男人的眼眶通紅，像是哭過很久，但此刻他的表情是僵硬的，是被恐懼凍住之后的那種麻木。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的擴音器。
“你們還沒醒的時候，廣播已經響過三次了。”
“播了什么？”眼鏡男立刻問。
光頭男人張嘴，正要說話。
擴音器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噪音，像指甲劃過黑板。所有人同時捂住耳朵。緊接著，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平穩、清晰、不帶一絲情感，像機場廣播里的機械女聲，但更慢，更黏，像每一個字都被泡在某種液體里。
“歡迎來到‘規則病院’。”
“請遵守以下規則，祝您存活。”
“一、你是一名患者，請在熄燈前回到自己的病房。熄燈時間為每晚十點整。”
“二、熄燈后，任何敲門聲都不要應答。記住，任何。”
“三、如果你在走廊里聽到有人呼喚你的全名，請不要回頭。那不是護士。”
“四、每天早晨七點，護士會查房。護士穿著白色制服，佩**色工牌。如果遇到佩戴藍色工牌的人，請立刻閉上眼睛，數到六十。它看不見靜止的物體。”
“五、如果違反以**何一條……”
廣播停頓了一秒。
“……祝你存活。”
滋啦一聲，廣播斷了。
病房里死一樣的寂靜。
“這**……”青春痘男孩張著嘴，半天才擠出后半句，“……是什么鬼？”
“整人節目吧？”馬尾女人的聲音拔高了，“是不是整人節目？攝像機呢？你們藏哪兒了？”
她開始四處翻找，掀開床單，扒拉墻角。
眼鏡男沒說話，他快步走到門口，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鎖著的。他又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就停住了。
“外面不對。”
“怎么不對？”
“沒有天空。”眼鏡男的聲音很冷靜，但林見微注意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木板外面是墻。磚墻。這棟樓沒有窗戶。或者說，窗戶被封死了。不是從外面封的，是從里面砌的磚。有人——有人把這里封住了。”
林見微終于從床上下來了。
她光腳踩在地上，地面的涼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爬。她沒在意，徑直走向眼鏡男，踮起腳，也從木板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木板后面不到十厘米就是磚墻。紅磚，灰泥，砌得嚴絲合縫。
“所以，”她說，“門鎖著，窗封著，廣播說熄燈之后會有東西敲門。”
她轉過臉，看著其余幾個人。
“你們還不承認這是綁架？”
青春痘男孩幾乎要崩潰了：“誰綁架人會把自己也關起來啊！”
林見微思考了兩秒。
“有道理。”她點點頭，然后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話——
“那就更糟了。說明這不是普通的綁架。這是那種……要把我們都弄死的局。”
她說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眼睛里卻亮得驚人，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你們最好離我遠一點。我這個人……有病。真的有病。診斷書上寫的那種。”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被**妄想癥。醫生說我會把所有人都當成要害我的人。所以——”
她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在我眼里，你們每一個人，都***。”
空氣驟然冷了幾度。
光頭男人又抱住了自己的膝蓋。青春痘男孩臉色發白。馬尾女人僵在原地。眼鏡男沉默地推了推眼鏡，手指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林見微轉身走向門口，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
不動。
她低頭看了看鎖孔，又抬頭看了看門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干什么？”眼鏡男問。
“準備出門。”
“門鎖了。”
“嗯。”林見微活動了一下腳踝，“鎖了不代表打不開。這扇門的合頁在里側，如果鎖芯是單向的，踹合頁那側沒用。但如果鎖芯是雙向的，踹鎖舌那側——”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門板靠近鎖的位置。
砰！
一聲巨響。門板震動，灰塵簌簌往下掉。但門沒開。
“好吧。”林見微收回腳，面無表情地揉了揉腳踝，“鎖芯是單向的。踹不開。”
所有人：“……”
“所以呢？”馬尾女人忍不住問。
“所以——”林見微轉過身，重新打量這間病房，目光最終落在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入口，“——走上面。”
她搬過一張床，站了上去，抬手推了推通風管道的鐵柵欄。
松的。
柵欄被取下來，露出一個漆黑的正方形洞口，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
“不是，你等等——”青春痘男孩追過來，“廣播說十點要熄燈，我們不應該先搞清楚這些規則是什么意思嗎？萬一爬出去撞上什么東西——”
林見微低頭看他。
“廣播還說，”她的語氣很平靜，“請不要回頭，那不是護士。如果遇到藍色工牌，閉上眼睛數到六十。”
“對！所以——”
“所以，這個地方有東西。不是人。廣播讓我們遵守規則才能活。”林見微說著，把柵欄遞給他，“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她雙手抓住洞口邊緣，身體一撐，上半身就鉆進了黑暗。
“——我這輩子，從沒遵守過規則。”
聲音從通風管道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回音。
“而且，如果真的有東西要害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
“——那它最好快點。排我后面的人挺多的。”
青春痘男孩抱著柵欄，仰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整個人像一尊石像。
眼鏡男沉默地看著那片黑暗。
馬尾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光頭男人終于抬起頭，用一種看瘋子的目光，看向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通風口。
然后，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
沒人注意到，在林見微鉆進去之后，那片黑暗像活物一樣，輕輕蠕動了一下。
像有什么東西，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