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封信------------------------------------------，塞滿三個檔案紙箱。 ，舊紙漿的霉味從縫隙里冒出來，沉沉落在青川省紀委監察室的辦公桌上。，許驚蟄。。，胸口起伏得厲害，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芭嶂魅?，全在這兒了。”，聲音壓得低，“一個月里寄來的，省內各市縣有，臨近省份也有郵戳，實名和匿名差不多各占一半?！?，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沿著第一只紙箱的封箱膠帶劃下去，膠帶裂開的聲響在深夜的辦公室里清清楚楚?！拔以?*室干了二十三年?！?，喉結動了動，“平時一個月能收到十幾封舉報信就算多了，這一批有三百二十七封，全都打成包裹，直接寄到省委**局和紀委**室。有人在背后串聯。”?！案柢E的在后頭?！?，聲音更輕，“這三百多封信，寫的事全卡在同一段時間?！?br>“哪幾年？”
“二零零五年到二零一零年?！?br>老馬指了指那些信件，“許驚蟄在蒼嵐縣當縣長的那五年，他在蒼嵐干滿五年，后來一紙調令去了省***，坐了八年冷板凳，直到二零一八年才重新起用?！?br>裴晏之抽出信紙，在桌面上攤平。
“十八年前的舊賬，到今天才翻出來。”
裴晏之的視線落在信紙上，“看來有人不想讓他在副**的位置上坐穩?！?br>“這種時候把材料拋出來，是奔著要他命去的?！?br>老馬嘆了一口氣。
裴晏之開始讀信。
“二零零五年，蒼嵐縣財政局長錢糧，被許驚蟄逼迫從二樓會議室跳窗**?！?br>裴晏之放下信紙，拿起第二封。
“二零零六年，許驚蟄挪用中央下撥教育專項資金五百萬元?！?br>老馬在旁邊接了一句，“這筆錢是*****專批給蒼嵐縣修鄉村小學的，信上說，許驚蟄沒經過縣委**會討論，直接拿去修了防洪堤。”
裴晏之拆開第三封信。
“二零零七年，許驚蟄以縣長令強行拆除省級文保單位龍脊嶺張家祠堂。”
裴晏之拆信的動作快了起來。
“二零零八年，瞞報龍泉溝礦難死亡人數，將十三人改報為兩人。”
裴晏之抬起眼，看向老馬。
“十三條人命，瞞報?！?br>裴晏之把信紙按在桌面上，“當時縣***和安監局都在干什么？”
“信里附了材料?！?br>老馬從另一只箱子里翻出一份復印件，遞到裴晏之手邊，“這是當年縣安監局的上報記錄，上面有許驚蟄的親筆簽字。”
裴晏之接過來，紙面已經發黃，復印出來的簽名筆鋒很硬，墨跡壓得深。
他把復印件放回桌上，繼續拆信，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燈下連成一片。
“以行政強令關閉全縣十七所鄉村小學，剝奪貧困兒童受教育**?！?br>“動用私刑清除地方幫派，繞過司法程序執行抓捕?！?br>“強征白楊村土地，補償標準未經法定程序審批?！?br>裴晏之拆信的手頓住了。
逼人**，**宗祠，瞞報礦難，挪用**，動用私刑。
一樁一件，時間，地點，涉案金額，當事人姓名，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老馬看著裴晏之把一封封信攤到桌上，白色紙頁很快鋪滿了半張辦公桌。
“這只是其中一部分。”
老馬說，“后面還有，收受來源不明資金兩百萬，打擊報復縣醫院醫務人員?！?br>“夠了?！?br>裴晏之端起那杯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壓在舌根上，“隨便抽出哪一條，都夠**，夠移送司法。”
“裴主任?！?br>老馬咽了一下唾沫，“這事太大了，三百多封信指向一個副部級干部，按規定，得直接向陸**匯報?！?br>“陸**知道這件事嗎？”
裴晏之問。
“**局那邊下午已經把匯總數據報上去了?！?br>老馬說，“陸**只批了四個字，全部留存?！?br>裴晏之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
“只要是人，只要犯了法，就得按程序辦。”
裴晏之擰開鋼筆。
他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下許驚蟄三個字，字跡很小，筆畫收得極穩。
“把這些材料整理好，全部移交到我這兒。”
裴晏之合上筆記本，“誰來打聽，都說沒見過?！?br>“明白?！?br>老馬點頭。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深夜里，那陣鈴聲刺得人耳膜發緊。
裴晏之放下鋼筆，拿起聽筒。
“還沒走？”
電話那頭傳來省紀委**陸沉淵的聲音。
“在看**室剛送來的件?！?br>裴晏之說。
“幾箱？”
“三箱，三百二十七封。”
裴晏之看著桌面上的材料，“全是沖著許驚蟄來的。”
陸沉淵在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看完了？”
陸沉淵問。
“看了二十封。”
裴晏之說得很平，“條理清楚，證據鏈指向明確，如果不全是偽造，這個人問題很大。”
陸沉淵沒有接這個判斷。
“明天早上八點半，來我辦公室?！?br>陸沉淵說，“這個案子，你接?！?br>電話被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單調的盲音。
裴晏之握著聽筒，過了片刻才把它放回座機上。
……
凌晨兩點十五分。
裴晏之駕車駛出省委大院。
初冬的蘭陵市街頭空無一人，路燈的光影一段段掃過擋風玻璃。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副駕駛座位上放著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
車廂里很安靜，只剩發動機低低運轉。
裴晏之在腦子里梳理這三百多封信。
舉報材料最怕散亂，可這批材料不同，每一樁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物，甚至附帶當年的**批文復印件和會議紀要殘頁。
這說明舉報人熟悉內情，手里還握著當年的核心檔案。
蒼嵐縣，錢糧，龍脊嶺，龍泉溝，五百萬教育專款，十三條人命。
一個**級貧困縣的縣長，在五年時間里干下這些常人難以想象的**違法勾當。
十八年后，這個人一路升遷，成了青川省副**。
裴晏之在省紀委有個綽號，叫裴**。
他辦過上百起案子，也辦出過一案牽扯十七人的大窩案，貪財的，好色的，攬權的，他見過太多。
但這些舉報信里描述的許驚蟄，仍舊讓他心里壓著一層硬冷的沉意。
挪用五百萬教育?？睿苯釉谖募虾炞约旱拿?。
拆省級文保單位，直接下達縣長令。
這已經越過膽大，近乎瘋狂。
把公權力當成自己的私器，視黨紀國法為廢紙，裴晏之對這種人向來沒有好感。
前方路口的紅燈亮起。
裴晏之踩下剎車。
輪胎擦過柏油路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車輛穩穩停在停止線前。
裴晏之側過頭，看著副駕駛座位上的黑色筆記本。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筆記本堅硬的封面上。
紅燈上的倒計時跳到十。
九。
八。
裴晏之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許驚蟄?！?br>裴晏之看著前方路口，低聲說，“你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