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眼得像2007年------------------------------------------。。，而是暖的、帶著溫度的、從某個斜上方照過來、穿過玻璃窗打在臉上的那種刺眼。，口水好像糊了一小片。。"陸年，醒醒，下節要上課了。"，帶著一種只有青春期男生才有的公鴨嗓的沙啞。，他費勁地抬起頭，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桌面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最顯眼的一行是"王浩是**"，旁邊還畫了一個火柴人。桌上摞著高高的一疊書和試卷，最上面那本封面印著"五年高考 三年模擬·數學"幾個字，邊角已經翻卷了。，手指細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不是他的手。，這是他的手。。，看到了一張無比熟悉的圓臉。。
洲子。
只不過眼前的洲子和記憶里那個挺著啤酒肚、發際線后退到后腦勺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一樣。他現在的臉圓得像個包子，嘴唇上冒著一圈黑黑的絨毛胡須，下巴上還有一顆青春痘正蓄勢待發。校服拉鏈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
他正用一種"你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看著陸年。
"洲……子？"
陸年的聲音有些干澀。
"不然呢？"林遠洲翻了個白眼，"你一覺睡了兩節課，老周過來看了一眼都沒叫你，也就是你了。"
陸年沒有回話。
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運轉。
教室。
他環顧四周。
藍白色的校服，堆成碉堡的書山，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距高考還有280天。
窗戶半開著，藍色窗簾被穿堂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呼吸。***擱著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壁上印著"臨江七中教師節留念"的字樣。頭頂的吊扇"咯吱咯吱"轉著，轉得不快，但有風。
周圍的同學們有的在趴著睡覺，有的在偷偷傳紙條，有的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聊天，角落里有個男生正把課本豎起來當掩護，聚精會神地看一本《讀者》。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味、風油精味和夏天校服上洗衣粉殘留的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股味道太真實了。
真實到不可能是夢。
陸年喉嚨發緊。
他慢慢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得有些起球。校褲褲腿上沾了一小塊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去的粉筆灰。腳上是一雙穿了很久的回力帆布鞋，左腳的鞋帶系了個死結。
他記得這雙鞋。
高二的時候買的，穿到高三鞋底磨平了才換。
他還記得這間教室。
臨江七中教學樓四樓東側第三間，高三（4）班。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會從左邊照進來，曬得人半邊臉發燙。
所以……
他是重生了嗎？
回到2007年，高三剛開學的時候？
陸年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水漬洇出的地圖形狀的痕跡看了很久。前世，或者說三十六歲之前的他，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意識。他清楚地記得那道刺眼的遠光燈、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以及最后那個念頭：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了十八歲。
"陸年？"林遠洲又推了他一下，"你是不是發燒了？臉怎么這么紅？"
"沒有。"陸年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做了十幾年銷售，什么場面沒見過。甲方掀桌子他都能笑著把合同談回來，這點事……
好吧，重生這種事他還真沒見過。
但慌沒用。
他需要確認幾件事。
第一，現在是幾幾年？
他扭頭看向黑板旁邊那塊小小的掛歷。2007年9月3日，星期一。
第二，他的記憶還在嗎？
他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2008年金融危機，上證指數從6124跌到1664；2009年***刺激計劃，房價暴漲；2012年微信用戶突破兩億；2015年股災；2016年短視頻爆發……大的節點他都記得。細節模糊，但方向是清楚的。
第三，他上輩子學的東西還在嗎？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隨手翻開一本數學練習冊。第一道題是集合運算，他掃了一眼。
M={-2,-1,0,1,2}，N={x∣x2-x-6≥0}，求M∩N。
解題思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浮了上來：x2-x-6≥0化為(x-3)(x+2)≥0，解集為x≥3或x≤-2，和M取交集，答案是{-2}。
還在。
數理化的底子還在。
他又翻出英語練習冊，看了第一題。
好吧，英語依然是天書。該不懂的還是不懂。
但這已經夠了。
陸年放下筆，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沒事吧？"林遠洲看他翻來翻去的，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今天怪怪的。"
陸年看著面前這個圓臉的少年。前世，洲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后來他去了外地工作，聯系越來越少，但每年除夕洲子都會準時發來一條很長的微信，他每次都回一句"新年快樂"，然后就沒了下文。
再后來，洲子結了婚又離了婚，五金店也沒接成，混得不太好。陸年想幫忙但自身都顧不過來。
現在這個圓臉少年就坐在自己旁邊，一臉青春痘，一臉沒心沒肺，一臉"你丫到底怎么了"。
陸年忽然笑了。
"沒事，就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到什么了？"
"夢到你以后發了財。"
"真的假的？"林遠洲眼睛一亮。
"假的。"
"滾。"
林遠洲罵完自己也笑了，轉回去繼續啃他的物理題。指甲又被啃禿了一個。
陸年收回目光，視線無意間掃過前排。
然后他停住了。
前排坐著一個女生。
藍白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圓領T恤。長發被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低低的馬尾，發絲柔軟順滑，從椅背上垂下來，像一小條安靜的溪流。
她正低著頭做題，筆尖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從這個角度陸年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微微側過的輪廓。白凈的下頜線，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以及握筆時手背上浮起的淺淺的青色血管。
蘇念。
前世他暗戀了三年的女生。
坐在他的正前方，他看了三年的背影，卻從來沒有開口說過一句"我喜歡你"。
高考后兩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再后來聽說她嫁了人，過著不好不壞的日子。2015年同學聚會見過一面，她說"挺好的"，但她眼睛里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是那種"也就這樣了"的認命感。
而現在她就坐在那里。
十八歲的、鮮活的、還沒有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蘇念。
馬尾上系著的皮筋有一點松了，幾縷碎發從耳側散落下來，她隨手把頭發別到耳后，繼續低頭做題。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
陸年看了很久。
"叮鈴鈴——"
上課鈴響了。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手里夾著一沓卷子，禿頂趨勢明顯的腦袋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周德明。
他把卷子往***一拍，掃了一眼全班，清了清嗓子。
"上課之前說兩件事。第一，昨天交的作業有三個人沒交，名字我不點了，自己心里有數。第二，"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鏡片上方掃過來。
"距離高考還有280天。你們自己算算還剩多少節課可以浪費。"
教室里安靜了兩秒。
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他左側照進來，把半張臉照得暖融融的。他看著周德明那張嚴肅的臉，聽著窗外遠處操場上傳來的低年級學生上體育課的嬉鬧聲，聞著那股粉筆灰和風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280天。
上輩子，他用這280天混了一個"也就那樣"的高考成績，然后開啟了一段"也就那樣"的人生。
這輩子……
陸年慢慢把視線從周德明身上移開，再次看向前排那個安安靜靜低著頭做題的女生。
這輩子，280天夠了。
夠他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