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骨之始------------------------------------------,仿佛要鉆進骨頭縫里去,徹夜無法入眠。薄被滑落,露出少年瘦削卻并不單薄的上身。肋間的舊傷已經不疼了,只留下一道淡紅的印子,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眼神木木的,對于這樣的事情好像習以為常一樣。。那天族中測試根骨,他被三長老的孫子葉昭一掌打飛,肋骨斷了三根。沒人替他出頭,也沒人替他說話。他父母早亡,在葉家屬于可有可無的那一類人。如果不是族規里還寫著“葉氏血脈不得相殘至死”,他可能那天就死了。,起床后穿上衣服,推開門,一陣刺骨寒風迎面吹來。。,三百多戶人家依山而建,據族譜記載,祖上曾出過大人物,能飛天遁地,搬山填海。但那都是不知多少代以前的事了。如今整個葉家鎮連一個開辟命泉的修士都沒有,修為最高的大長老也不過是苦海境三重天。,在這片東荒邊緣的蠻荒地域,葉家勉強算是個有根的姓氏,不過也僅此而已。,打了桶冷水,仰起頭,將整桶冷水迎頭澆下——冰冽刺骨。,他微微打了個寒顫,但隨即穩住了呼吸。這是他三年來養成的習慣。自從八歲那年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修煉都無法在苦海中開辟出第一縷靈氣開始,他就開始用冷水澆身。,那就把身體打磨好,讓自己有一副強魄的體質。,能多活幾年。“喲,這不是葉荒嗎?”。葉荒沒回頭,他知道是誰。葉昭帶著兩個跟班,正從鎮子里走出來。葉昭比他大兩歲,已經是苦海境一重天的修為,在鎮上算得上小有名氣的天才。,擰干衣服上的水,轉身要走。“我跟你說話呢。”葉昭一步跨過來,攔在他面前。少年臉上帶著那種富裕人家特有的優越感,“聽說你昨天又去后山了?想碰運氣找什么靈藥?”
葉荒抬眼看他,沒說話。
“我勸你省省吧。”葉昭嗤笑一聲,“你爹當年就是死在后山的,**也死在后山的。那地方不干凈,你去了也是送死。再說了,你一個連苦海都沒開辟的廢物,就算有靈藥擺在你面前,你認得出嗎?你煉化得了嗎?”
葉荒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但他還是沒說話,只是側身繞開葉昭,往自己那間石屋走去。
身后傳來葉昭和兩個跟班的笑聲。
“你看他那樣子,跟**一模一樣。”
“可不是嗎?**當年也是這副死樣子,以為自己能行,結果呢?哈哈哈”
聽著身后那刺耳的話語,葉荒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這條街他走了十六年,閉著眼都知道哪里有個坑,哪里缺了塊磚。
回到石屋后,他關上門。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弱的光。墻角堆著一些干柴,還有一口鐵鍋,幾只陶碗。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葉荒在床沿坐下,從懷里摸出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骨頭。
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看起來像是某種動物的頭蓋骨碎片,但又不太像。因為那裂紋之間有極淡極淡的金色紋路,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昨天他在后山撿到的。
后山一直被葉家鎮列為禁地。說是禁地,其實也就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那里荊棘叢生,亂石遍地。據說很多年前那里發生過一場大戰,*****,之后就一直不太平。每到陰雨天,山里就會傳出些古怪的動靜,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低語。
葉荒的父母,就是在后山出的事。
那是八年前。父親葉蒼白天進山采藥,再也沒出來。母親等了兩天,終于忍不住去進山尋找,結果也一去不回。族中派人找了半個月,只找到幾片破碎的衣角。
那年葉荒八歲。
他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此刻他坐在床沿,仔細端詳著手中的骨片。他總覺得這骨頭有些不對勁。后山他去過很多次,撿到過不少類似于銹劍、碎甲、破罐子等等,但像這樣的骨頭卻是第一次見。
研究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什么特別之處,便不再觀看。
隨后他試著將心神沉入苦海。
所謂苦海,是修士的根基所在。人在母胎中時,苦海就是一片混沌,出生后隨著呼吸吐納,會慢慢沉淀。有天資的人,能在苦海中開出一口命泉,涌出生命精元,踏上修行之路。
葉荒的苦海里什么都沒有。
或者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試過無數次,從八歲試到十六歲。不管是族中傳授的基礎功法,還是他在后山撿到的殘缺古籍,甚至是旁門左道的偏方,都無法讓他的苦海生出半絲波瀾。
就像是一潭死水。
此刻他將心神沉入苦海,那片熟悉的黑暗再次將他包圍。無邊無際,死氣沉沉。
葉荒并沒有失望,因為他早就習慣了。
他正要退出苦海,忽然感覺到了什么不對。
那片黑暗的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發光。
極微弱的一點金光,像是無盡深淵底部的一粒螢火。
心頭一震。
他的苦海里怎么會有光?
他凝聚心神,向那點金光探去。
近了。
更近了。
然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點光。
那是一扇門。
或者說,是一扇門的輪廓。巨大的門楣,古樸的紋路,通體由無窮無盡的金色光點組成,矗立在苦海最深處,仿佛亙古之前就已存在。
門上刻著兩個字。
葉荒不認識那兩個字,甚至從未見過那種文字。但在看清那兩個字的瞬間,他卻莫名地讀懂了它們的意思。
祭骨。
他猛地睜開眼睛。
手中的骨片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滾燙。那灰白的表面,那些細密的裂紋,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金色的光芒像是熔巖一般,沿著裂紋緩緩流淌。
葉荒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來自骨片,來自苦海深處的那扇門,來自某種被深埋在無盡歲月之下的存在。
“祭我殘骨,開你命泉……”
“第一祭,以你血肉為引。”
聲音落下的瞬間,骨片上的金色紋路猛地炸開。
無數道光線穿透葉荒的手掌,穿透他的手臂,穿透他的胸膛,像是一瞬間就遍布了他全身的每一寸血肉。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痛,仿佛有千萬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骨髓。
葉荒的身體猛地弓起,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突。
撕心的劇痛讓他想大聲喊出來,但是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劇痛持續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再次聽到聲音。
那是水滴落入深潭的聲音。
叮咚。
他苦海深處,那片死寂了十六年的黑暗中,有第一滴水落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是涓涓細流。
葉荒跪在地上,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多了一塊印記。骨片的形狀,淡金色,像是烙在上面一樣。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骨片,發現它已經變成了一種溫潤的玉白色,不再是之前的灰敗模樣。而那些金色紋路也褪去了大半,只留下極其暗淡的幾絲。
“這是……”
葉荒聲音沙啞。
他感覺到了。他的苦海中,那扇巨大的金色門楣下,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那是一座**。
古舊、殘破、蒼涼。
**上擺著一塊骨頭。
他的骨頭。
葉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開石屋的門,看向外面。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穿過云層灑下來,把整個葉家鎮染成一片淡金色。遠處群山連綿,近處炊煙裊裊。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樣了。
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塊淡金色的印記。
“祭骨……”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十六年了。
他終于等到了一樣東西。
可這樣東西的到來,給他的感覺卻是說不出的沉重與滄桑,仿佛有無數歲月的塵埃壓在他肩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在耳邊,而是直接出現在他腦海里。
“天地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物有靈,靈有壽數,壽盡則死,死后歸塵。”
“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魂居命泉,一魂入輪回,一魂散天地。”
“此魂為祭魂,此道為祭道。”
“以血祭骨,以骨祭魂,以魂祭道。”
“你可愿意?”
葉荒站在門口,晨風吹動他的衣角。
遠處有孩童嬉鬧的聲音傳來,近處**鳴犬吠,人間煙火。
他閉上眼睛。
然后睜開。
“我愿意。”
聲音很輕,但很穩。
像是十六年前那個八歲的孩子站在后山,對著茫茫山林說了一聲。
我來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