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安安，30歲，一個從小沒有母親的女人。
準(zhǔn)確說，是有母親，但那個母親，在我10歲那年，被人說成瘋了，從家里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她沒有留下一分錢，沒有留下一句交代，只留下了我一個人，和一個從此被街坊指著脊梁骨叫"瘋女人的閨女"的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沒有找過她，沒有怨過她，或者說，是心寒透了，才學(xué)會不再提起。
我以為這輩子，我和那個女人之間，就只剩下戶口本上一行已經(jīng)注銷的名字。
直到我30歲，被丈夫一家押到公證處，在一份凈身出戶的離婚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公證員盯著電腦屏幕，神情忽然變得奇怪。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屏幕，遲疑了一下，開口：
"沈女士，系統(tǒng)彈出了一條關(guān)聯(lián)記錄，顯示您母親名下設(shè)有一份委托保管文件。"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份文件的生效條件是，受益人簽署離婚協(xié)議。受益人一欄，填的是您的名字。"
我坐在那張冷硬的椅子上，聽見身后婆婆手里的茶杯磕在扶手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委托保管文件。
生效。
那個二十年前被所有人說成瘋子的女人。
那年我10歲，上小學(xué)四年級。
那天放學(xué)回家，我推開門，看見奶奶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手里攥著一條灰色圍巾，臉色灰白。
"奶奶，我媽呢？"
奶奶抬起頭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啞得像砂紙："安安，**她，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跑了。犯了病，跑了。"
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空洞，像在看我身后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愣在原地。
奶奶把那條圍巾遞給我："她就留了這個。"
我接過來。一條普通的灰色圍巾，上面殘留著洗衣粉的味道和極淡的香水氣。
沒有紙條，沒有解釋，沒有對女兒說的一句話。
"奶奶，媽為什么要走？"
奶奶閉上眼睛，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下來："因為她腦子壞了。有病。"
"她不要我了嗎？"
奶奶沒有回答，只是把我摟進懷里，摟得很緊，緊到我的肋骨發(fā)疼。
第二天早上，隔壁劉嬸端著一碗粥過來，站在門口往里張望。
"喲，安安奶奶，聽說你兒媳婦犯病跑了？什么時候能找回來？"
奶奶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找不回來了。"
"嘖嘖嘖，可憐安安這孩子，攤上個瘋媽。"
"劉嫂，粥放下就行了。"
劉嬸走后，奶奶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彎下腰，兩只手撐著膝蓋，喘了很久的氣。
我走過去拉她的衣角："奶奶。"
"安安。"奶奶看著我，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狠勁，"從今天起，別人問***事，你就說不知道。誰問都說不知道。聽見沒有？"
從那天起，我學(xué)會了三個字：不知道。
媽媽去哪了？不知道。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不知道。**是不是真瘋了？不知道。
二十年里，我把這三個字說了不下一千遍，說到自己都信了。
奶奶在我18歲那年走了。臨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讓我一直沒想明白的話。
"安安，**不是壞人。你記著。"
我說好。
但"不是壞人"和"要我"之間，隔著二十年的沉默。
直到我24歲，在一場同學(xué)聚會上，遇見了陸正陽。
他比我大兩歲，穿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說話慢條斯理。
他主動幫我倒了一杯水，問我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貿(mào)易公司做行政。"
"行政好，穩(wěn)當(dāng)。"
他沒有問我家里的情況。整個飯局，他都沒問。
那個年代，相親市場上的男人見面第一句問父母做什么的，第二句問家里有沒有房。陸正陽什么都沒問。
我以為他是體貼。
后來我才明白，他不是體貼，他是沒興趣知道。一個沒有母親、沒有父親、沒有娘家的女人，在他眼里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沒有人給她撐腰。
我和陸正陽談了一年半戀愛，26歲結(jié)婚。
婚禮不大，在市區(qū)一家中等酒店辦的，兩邊加起來總共十二桌。我這邊來的，只有三個同事和一個高中同學(xué)丁小禾。
***錢桂芳全程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