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臘冬，鎮北侯蕭懷灃平叛歸來。
身后卻跟著一個披麻戴孝的嬌弱美婦，還有一個三歲幼童。
他當著闔府的面宣布，這是替他擋刀的副將遺孀，日后要入府與我平起平坐，掌管中饋。
滿院的姬妾都縮著脖子，等著看我這個將門虎女如何撒潑打滾。
卻沒料到，我只輕捻著腕上的佛珠，笑容溫婉：
“侯爺重情重義，這正室之位，理當由這位妹妹來坐才妥帖。”
蕭懷灃微微皺起眉頭，審視著我。
想從我平靜的面容下，找出往日妒火中燒的痕跡。
但他注定要一無所獲了。
因為他不知道，我已經死過一次。
上一世，我聽聞此事拔劍相向，不僅打爛了那女人的臉，還鬧到了御前要公道。
結果被蕭懷灃以善妒之罪貶為賤妾，任由那對母子將我困在柴房，活生生凍餓而死。
最后，蕭懷灃名正言順地娶了那朵白蓮花，落得個有情有義的千古美名。
這一世，這侯府主母誰愛誰當。
……
滿院的人屏氣凝神。
我沒看蘇卿淺，也沒看她裙邊躲著的那個孩子，只慢慢捻著腕上的紫檀佛珠。
“嬤嬤。”
管事嬤嬤打了個激靈，趕緊上前。
“去把賬冊和庫房鑰匙取來。”我語氣溫和，“既然蘇妹妹要入府平起平坐，早些熟悉家務也好。”
蕭懷灃眉頭擰死，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摳出點蛛絲馬跡。
“你當真不介意？”他沉聲問。
我抬眼看他。
上一世聽見“平起平坐”四個字，我直接抽了他腰間的佩劍，差點劃破蘇卿淺的臉。可這回，我只是一笑。
“忠烈遺孀，理當優待，妾身怎敢介意。”
蘇卿淺立刻牽著沈硯跪下，眼淚掉得恰到好處。
她摸了摸腰間那塊帶血的殘玉，那是他夫君的遺物，她低頭：“妾身絕不敢覬覦夫人之位，只求有個屋檐，能給硯兒遮風避雪。”
沈硯被她輕推了一下，怯生生往前走了一步，奶聲奶氣道：“侯爺叔叔。”
蕭懷灃眼神一暗，彎腰把孩子抱了起來，又看向我。
我垂下眼：“孩子無辜。”
蕭懷灃當眾宣布，先讓蘇卿淺母子住進東暖閣，名分和中饋待擇日再議。
我轉身便吩咐丫鬟，把最好的無煙銀霜炭送去東暖閣，連帶蜀錦軟被和熬藥的紅泥小爐，安排得事無巨細。
蕭懷灃站在原地，臉色反而越發難看，左手無意識按上了刀柄。
他本以為我會鬧，連訓斥我“拎不清”的話都預備好了。但我什么都沒說。
入夜，回到院子。
“半夏，去把我的嫁妝箱籠清點一遍。鎮國將軍府帶來的東西，單獨封存。”
半夏一愣。
我解下腰間的侯夫人對牌。邊緣早被摩得光滑。我拉開梳妝臺最底下的抽屜，把它鎖進檀木**。
半夏紅了眼圈：“小姐，您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看著跳動的燭火，沒說話。委屈這東西，上一世早受夠了。
前院書房。
親衛統領站在案前匯報：“回侯爺，夫人只清點了嫁妝，并未發作。”
蕭懷灃面色一沉：“在她院外，加一班夜巡哨。”
親衛統領不解：“侯爺，東暖閣那邊……”
“新人入府，防著生事。”蕭懷灃冷聲打斷。
夜深了。我坐在書桌前。
院墻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輕響，是蕭懷灃的親衛。他防著我，以為我只是一時憋著氣，遲早要把這侯府掀翻。
我笑了笑，褪下手腕的佛珠壓在手邊。
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景和三年臘月初七，交中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