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妝------------------------------------------，尾羽稀稀落落露出底下粗麻底子，像只被人拔禿了的野雞。沈歸瀾盯著那只野雞看了一個時辰，從城北沈家大門到顧家巷口，把鴛鴦翅膀上的線頭數了三遍，十七根，散了五根。還剩的十二根里有兩根顏色不對，是后來補上去的，線粗了一號。她把視線從線頭上挪開，從簾子飄起的縫隙往外看去。，前一撥嫌路遠，后一撥嫌銀子少，巷口蹲著吵了半盞茶才重新抬起來。轎子顛得她腰彎下去又直起來，裙擺濺了泥點子，左邊三個右邊五個，鞋面上也有。簾縫灌進來的風裹著炸油餅的焦糊味黏在喉嚨口咽不下去，她抬手掩了掩鼻子又放下來，手背上青筋突著，瘦得骨節(jié)分明。，沒人來扶，連只伸過來的手都沒有。沈歸瀾踩著轎沿往下邁，繡鞋底子薄，石板上的霜凍隔著鞋底往腳心里鉆。門口兩個婆子手抄在袖筒里拿眼角掃她，聲音壓得低但刻意不遮：“這身板沖得動喜？別沖到一半人先沒了。”另一個嗤了一聲鼻音拖老長：“物盡其用嘛。”，帕子掩住嘴角，咳出來的東西是腥的。抬腳往里走時帕子上洇了一點暗紅疊好塞進袖子，手指在袖筒里順手把銀針的位置調了調。三根，都在。，煙又濃又嗆混著木頭受潮的霉味。靈位前供桌擺著干癟貢果蒙一層灰，貢果邊上爬著一只小蟲子也沒人管。族老站左邊念合婚庚帖，嘴里假牙松動念得含含糊糊，口水沾在黃紙邊角上，念完指甲蓋黑黢黢地點了點空白處催了句：“按手印。”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比她見過的賣牛契還潦草。，沒有喜婆，沈歸瀾蘸了紅泥在那張被口水洇濕的黃紙上按下拇指。紅泥是冷的，帶著一股鐵銹氣。旁邊站著的小丫鬟端著托盤手一直在抖，紅泥盒子磕在托盤沿上響了一聲。那丫鬟十三四歲，臉色白得發(fā)青嘴唇抿得死緊，她按手印的時候那丫鬟往前挪了半步，像想扶一把，沒伸手。整個顧府上下幾十號人，就這么一個。，指節(jié)硌在腕骨上力氣不小。院子里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張牙舞爪，樹下石階積了薄霜踩上去**膩的，她腳底打了一下滑，婆子也沒扶，拽著手腕的勁兒倒沒松。，門推開的瞬間她鼻翼動了一下。甜膩氣味里分辨出三樣東西：軟筋散，安神香，還有一味藏在最底下的慢性毒素殘留。第三種很淡，淡得要用力才聞得出來，但她聞出來了。配比生疏，下毒的人手藝粗糙。兩根龍鳳燭是舊的，燒過一截接上去的痕跡明顯，燭淚凝了厚厚一層。床上被褥顏色暗沉，指尖碰到的地方透著陰冷濕意。那小丫鬟跟進來端著銅盆和巾帕蹲在角落不敢抬頭，水從盆沿灑出來洇濕了裙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氣若游絲的沙啞：“你叫什么？”，從喉嚨里擠出來：“青……青梧。青梧。”她接過巾帕，“香爐里的香，是誰讓你添的？”，眼眶一紅，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沈歸瀾沒再追問。沈歸瀾擰了巾帕擦臉，搭回銅盆沿上，語氣平平的：“去吧，門從外面閂上。”青梧幾乎是逃著出去的，腳步聲咚咚咚踩過石板遠了，落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把嫁衣袖口上沾的灰拍了拍，拍不干凈，便低頭數燭淚。一滴、兩滴，后面數亂了，分不清哪滴是新的。外面有人走過，腳步聲拖沓，很快又過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枝條刮著窗欞，吱呀吱呀地響。，咚，咚，咚，子時，三更天到了。，從東南角切入貼著屋脊滑過去，在瓦片上留下極細的摩擦聲。夜風沒方向，這道有。
她的手指從膝蓋挪到袖口，摸到嫁衣夾層里的三根銀針，針尖朝外。呼吸沒變，心跳沒變，坐姿沒變。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落閂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拔掉了。黑影極快地掠進來，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幾乎聽不見，目光掃過她，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息就越過去朝里面那張架子床撲。一個沖喜的病秧子而已，連殺都懶得殺，他錯了，大錯特錯，她在那半息里已經把他后頸的落點看準了。
他掀開床幔的那一刻，她抬起右手食指對著那個黑影后腦勺劃了一下，指尖一閃紫光，滅了。
刺客的動作停住了，手還保持著掀床幔的姿勢，身體僵了三息然后前傾。膝蓋先著地，肩膀，整個人面朝下趴了下去，后腦勺磕在床沿發(fā)出悶響。眉心處一點殷紅往外滲，順著鼻梁淌下來滴在地磚上。
沈歸瀾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紫光散盡后指尖泛著一點不正常的紅，過幾息也消退了，左邊肋骨底下悶跳了一記。
然后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在抖，很輕，不使勁幾乎看不出來。她攥成拳頭，指節(jié)收緊又松開，三息之后停了。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映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顴骨凸出，嘴唇干裂，妝臺上落了薄灰，只有鏡面被人擦過，還留著布紋的痕跡。
打開妝*底層暗格取出一只墨色玉盒，里面是透明膏體，湊近聞有股苦香。指尖沾了一點對著銅鏡從左臉開始，一寸一寸把那層病色擦掉。
左臉露出底下白凈細膩的皮膚，和右臉的蠟黃枯槁判若兩人。
左邊，風華絕代，右邊，枯骨將朽。同一張臉，劈成兩半的命。
她看了幾息，把玉盒蓋上放回暗格，然后取出藥膏重新往左臉涂回去，一寸一寸把那張臉埋回蒼白和枯槁里。手法很熟練，從額角到下頜一氣呵成，做過不知多少遍了。
地上的**還趴著，眉心的紅已經凝了。她繞過去走到床邊拉開被子，顧衍舟躺在帳幔后面呼吸淺而急促，臉色比她還難看，指甲泛著青灰色，嘴唇干裂得起了層白皮。她探了探他額頭，滾燙。從袖子里摸出藥丸掰開他的嘴塞進去灌了半杯涼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藥和水一起咽了下去，眉頭動也沒動。她要抽手時，他昏沉里指節(jié)輕輕收了一下，攥住她半寸袖口，又很快滑開。她掖好被子轉身把**拖到墻角用帷幔遮住，關嚴窗戶，把落閂重新插上。和衣躺下，和顧衍舟之間隔了整整三尺。嫁衣硌得后背不舒服，她沒脫。
還不知道，沖的是誰的喜，也沒人打算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