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攤日常------------------------------------------“墮落街”的小巷，巷子里擠滿了賣炒面的、賣奶茶的、賣烤面筋的攤位。——就是垃圾站隔壁，常年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支著一張皺巴巴的折疊桌。桌上鋪了塊紅布，擺著三排小瓶子，旁邊豎著一塊硬紙板做的廣告牌，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大力藥水，兩瓶永不疲勞，三瓶長生不老。（副作用：可能暫時性脫發，概率約87%），嘴里叼著根棒棒糖，正低頭刷短視頻。他身上穿了件印著“全村的希望”的白T恤，腳踩一雙人字拖，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被趕下來——實際上，他也確實是剛從床上被趕下來的。房東今天早上第五次催房租，他的回復是：“姐，再寬限三天，三天之內我肯定給你一個奇跡。”，讓他想起了高中被他氣出高血壓的班主任。。下課鈴響過二十分鐘了，校門口涌出來大批學生，但沒幾個往他這個角落來。隔壁賣烤面筋的王大爺推著車路過，沖他喊了一聲：“小林啊，今天開張沒？”：“快了快了，吉時未到。你一個擺地攤的，還講究吉時？大爺，你這話就狹隘了。”林奇把棒棒糖換了個方向，一本正經地說，“我這叫市場營銷學里的‘黃金流量窗口期’。再等五分鐘，那些餓了一下午還沒排上食堂隊的人就會往這邊走——人在饑餓狀態下，理性決策能力下降47%，沖動消費概率翻倍。到時候看見我這廣告牌，他們腦子里就剩一個字：買。”，半信半疑地推著車走了，走出去好幾米還在嘴里念叨：“四十七……啥來著？”，余光掃了一眼校門口的人流，忽然坐直了身子——來了。，表情像在看一個笑話。
“大力藥水？”籃球男念了一遍，嗤笑一聲，“長生不老？兄弟，你這吹得也太離譜了吧。315晚會沒請你去做嘉賓？”
旁邊兩個同行的男生也跟著笑起來。
林奇沒有急著回答。他慢條斯理地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抬起頭，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眼神看著對方。這種眼神他練過很多次——在鏡子里練的。訣竅是眼睛要睜得大，但不能太大，否則像瞪人；嘴角要微微上揚，但不能咧開，否則像在笑。練到位了，就能讓對方產生一種“這個人也許不是在騙我”的錯覺。
“同學，你這話就不客觀了。”林奇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全村的希望”T恤上并不存在的褶皺，“我這個藥水，是經過嚴謹的科學驗證的。”
“科學驗證？”籃球男被逗笑了，“你一個擺地攤的跟我講科學？”
“擺地攤怎么了？”林奇面不改色，“諾貝爾獎得主也不是從實驗室里長出來的。科學看的是方**，不是辦公地點。”
籃球男顯然沒想到一個擺地攤的嘴里能蹦出“方**”三個字，笑容僵了半拍。
林奇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輸出：“我做過雙盲實驗。實驗對象是我朋友的二舅——一個五十二歲的下崗工人，長期缺乏鍛煉，爬三層樓都喘。喝完一瓶之后，當天下午單手扛了三十斤大米上五樓，臉不紅氣不喘。”
“你朋友的二舅？”籃球男找回了節奏，嘲笑道，“你這樣本量也太小了吧。一個實驗對象也能叫雙盲？你跟誰雙呢？”
林奇深深嘆了口氣，用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著他，語氣里帶著三分惋惜、三分痛心、四分恨鐵不成鋼：“同學，你鉆牛角尖了。樣本量小怎么了？牛頓的蘋果也只砸了一個人，不照樣發現了萬有引力？科學從來不是看樣本量，是看結論的普適性。只要實驗有效，一個案例也能推翻一千個懷疑——這就叫‘黑天鵝理論’。”
這句話信息密度太大了。
籃球男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牛頓的蘋果？好像確實只有一個蘋果。黑天鵝理論？好像確實在哪兒聽過。普適性？聽著像是個正經詞……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圍觀學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另一個手里拿著奶茶的女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像是有點道理誒……”
籃球男的氣勢明顯弱了一截。他張了張嘴，想反駁點什么，但發現自己一時竟然組織不出語言——主要是他不確定林奇說的這些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現編的。聽起來每個詞都像真的，但合在一起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離譜感。
林奇趁熱打鐵，拿起一瓶試用裝遞到他面前：“試用裝免費。正式裝99，但今天你是第一個問我科學原理的人，我給你打個折，69拿走。”
“為什么打折？”
“因為你問得認真。”林奇的表情真誠得像在給高考狀元頒獎，“我有儀式感。第一個客戶必須是有求知欲的人。”
籃球男被“求知欲”三個字捧得有點飄，加上周圍幾個人都在看他，這個時候要是慫了就太丟臉了。他一咬牙掏出手機掃了碼，擰開瓶蓋一仰頭灌了下去。
藥水入喉的一瞬間，他眼睛瞪圓了。
一股熱流從胃部躥上來，沿著血管沖向四肢。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不是幻覺，手背上的青筋正在微微凸起。他試著握拳，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咔咔聲。緊接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充盈感涌上來，像是被人往肌肉里充了氣，渾身發熱，頭皮微微發麻。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林奇。
林奇已經重新叼上了棒棒糖，翹著二郎腿坐回折疊椅里，語氣輕描淡寫：“別**了，去跑兩圈。友情提示——你現在去跟人扳手腕，體育生來了都得叫爸爸。”
籃球男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進校門，邊跑邊掏出手機，語音消息的聲音遠遠傳來：“喂！老三在哪個食堂？讓他別吃飯了過來找我！我讓他見識一下什么叫進化！”
圍觀的學生們面面相覷。
三秒鐘后，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第一個掏出了手機：“給我來一瓶。”
“我也要一瓶！”
“掃哪里掃哪里？”
人群迅速聚攏過來，掃碼的聲音叮叮咚咚響成一片。林奇一邊收錢一邊維持秩序，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一個一個來啊，別擠。科學面前人人平等，錢不夠的可以分期——但利息按日算。”
不到半個小時，桌上三排試用裝全部賣光。
林奇心滿意足地清點著收款記錄，嘴角的笑容真誠而燦爛。正好，賣烤面筋的王大爺推著空車回來了，看見他桌上空空如也，愣了愣：“今天生意這么好？”
“還行還行。”林奇謙虛地擺擺手，“主要是前期市場調研做得好，抓住了核心用戶的痛點。”
王大爺自動忽略了他的屁話，探過頭來小聲說：“誒，剛才有個人在那邊站了好久。”
“什么人？”
“一個女的，戴著口罩，看著像個學生。你剛開始賣的時候她就在那兒了，一直站到你賣完。”王大爺指了指小巷口那棵歪脖子樹，“喏，剛才還在那兒。”
林奇順著方向看過去——樹下空蕩蕩的，已經沒人了。
他收回目光，沒太在意。做這行這么久了，圍觀的人多了去了，有的看熱鬧，有的想偷學技術，還有的是同行派來的臥底。上個月就有個賣壯陽茶的派人來蹲了他三天，最后被他用一瓶過期的藥水反殺——據說那個臥底現在頭發還沒長出來。
林奇慢悠悠地把折疊桌收了，凳子折疊好，廣告牌用塑料袋裹起來塞進帆布袋里。今天的營業額夠交半個月房租了，再賣三天就夠交整月的——不，再賣兩天半，明天多擺一個小時就夠。
收拾完東西，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轉身準備走回出租屋。
一轉身，差點撞到一個人。
一個女生站在他身后，戴著一副口罩，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但眼角微微發紅，像是連續好幾天沒睡好，又像是哭過之后用冷水敷了很久。
是那雙眼睛讓林奇的動作頓了半拍——不是因為她好看，而是因為那眼神他見過。人在極度不安的狀態下，眼球會有一種細微的顫動，看向任何東西都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戒備。這種眼神，他以前在鏡子里見過自己。
女生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手里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似乎想開口，但嘴唇動了兩下又合上了，像是在做最后一輪心理建設。
林奇沒有催她。他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雙手插兜，用一種閑聊的輕松語氣說：“同學，買東西還是看手相？手相打八折，面相不打折——面相太準了，打不起折。”
女生沒接他的玩笑。她深吸一口氣，摘下了口罩。
一張精致的臉暴露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東海大學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顧清雪。顧氏集團的大小姐，經管系大三，連續三年國獎，校花評選斷層第一。
但此刻這張臉上沒有高冷，沒有距離感，只有一種快要溢出眼眶的緊張。她看著林奇，像是在看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不確定能不能承載自己，但又沒有別的可以抓。
“你……”她的聲音比林奇想象的要低，帶著一種不屬于大小姐的猶豫，“你廣告牌上那句‘萬能地攤’——是真的嗎？”
林奇沒有立刻回答。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脖子上掛著一串項鏈，墜子藏在衣領里，只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邊緣。那截邊緣在路燈下泛著微光，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一種更溫潤的、仿佛從內部透出來的光。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個顏色，那種質感——他不會認錯。雖然他只見過它一次，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一本已經燒成灰的家傳圖冊里。
但他什么也沒說。
“同學，”他把帆布袋重新甩上肩膀，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散漫，“我這個攤子什么都賣，也什么活都接。但有一條——違法的不干，缺德的不干。”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還有就是——得加錢。”
顧清雪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林奇意外的事——她彎下腰，沖他鞠了一躬。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她的聲音里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像是冰面上開了一道口子，“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沒有別人了。”
路燈***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校門口方向傳來隱約的喧鬧聲，遠處的食堂燈火通明，有人在喊“再來一份麻辣香鍋”，有幾個女生笑鬧著從巷口經過。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發生的事。
林奇看著眼前這張疲憊但倔強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揣進了口袋。
“行，”他說，“你先說什么事。”
顧清雪直起身，重新戴上口罩，只留下一雙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里的緊張沒有消退，但多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這里不太方便，”她說，“明天中午，圖書館三樓東側。我在那兒等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像是怕自己走慢了會反悔。
林奇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穿過巷口，走進校門，融進夜色里。她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她——但林奇掃了一眼她身后的路，空無一人。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根沒吃完的棒棒糖，喃喃自語：“好不容易碰到個大活兒，還得等到明天中午。你倒是先把定金付了啊……”
然后把糖塞回嘴里，拎起帆布袋，慢悠悠地走回了巷子深處。
身后，垃圾站旁邊的路燈閃了兩下，滅了。
昏暗中，林奇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他臉上的嬉笑褪去了半秒，然后又被一慣的散漫覆蓋。
他轉回頭，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而在校門另一側，籃球場上傳來了學生甲殺豬般的嚎叫：“我贏了！我贏了校隊的大前鋒！！老三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等等，我頭發呢？！我頭頂怎么有點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