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萬塊------------------------------------------,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三傍晚。,書包還沒放下,就聽見堂屋里有人在說話。大伯母劉芳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劃過黑板:“六萬,一分不能少。趙家那邊我已經談妥了,下個月就來下聘。”。“媽,那錢不是說要給我娶媳婦的嗎?”堂弟林小軍的聲音。“你急什么?先把她嫁出去,錢到手了,明年再給你說親。可她不愿意咋辦?不愿意?”劉芳哼了一聲,“吃我的住我的,輪得到她說不愿意?”,夕陽從背后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堂屋的地上。,看見了她。。“你站那兒多久了?”劉芳問。“剛回來。”小麥說。,把書包放在墻角,去灶房端飯。全程沒有多看誰一眼,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一家人圍坐著。
大伯林建國悶頭扒飯,不吭聲。堂嫂王麗抱著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喂。林小軍低頭玩手機。劉芳的眼睛時不時瞟小麥一眼,像在打量一頭即將出欄的豬。
小麥端起碗,夾了一筷子咸菜。
“小麥。”劉芳開口了。
“嗯。”
“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聽見了。”
“那你咋想的?”
小麥嚼完嘴里的飯,咽下去,才說:“我不嫁。”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嫁。”
劉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不嫁?你以為這個家是你說了算?”
小麥抬起頭,看著劉芳。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像一個寄人籬下的人該有的眼神。
“我爸的賠償金,十二萬,”她說,“夠還我這兩年的飯錢了。”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林建國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說什么混賬話——”
“我說錯了嗎?”小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那筆錢呢?大伯,你說拿去還債了,還誰的債?我爸生前欠誰的債?你拿出借條來。”
林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反了天了!”劉芳炸了,“你一個丫頭片子,敢跟長輩這么說話?”
“我奶奶活著的時候說過,”小麥站起來,“那筆錢是留給我讀書的。她讓我找你要。”
“***老糊涂了!”
“我奶奶不糊涂。”小麥端起自己的碗,“她比誰都清楚。”
她端著碗走出了堂屋。
身后,劉芳的罵聲追了出來,像一把把飛刀。
小麥沒有回頭。
二
那天晚上,小麥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屋的燈還亮著,大伯和大伯母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偶爾有一兩個字漏出來——“趙家錢不能拖”。
小麥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奶奶說過,這房子是她嫁過來那年蓋的,那時候還是新房子,墻白得能照見人影。三十多年過去了,新房子變成了老房子,白墻變成了黃墻,裂縫爬滿了屋頂和四壁。
就像這個家。
表面上看還是一個完整的家,但裂縫早就爬滿了。
小麥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有她以前用鉛筆畫的小人,歪歪扭扭的,長頭發,穿裙子,旁邊寫著三個字——“林小麥”。
那是她十二歲的時候畫的。
那年她剛來大伯家,還不知道寄人籬下是什么滋味。她以為只要聽話、干活、不惹事,就能安安穩穩住下去。
三年了,她聽話,她干活,她不惹事。
可到頭來,她還是被當成一頭牲口。
六萬塊。
她值六萬塊。
小麥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她沒有擦。
三
第二天一早,小麥去找張老師。
張老師退休后一個人住在村頭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種了一排梔子花,還沒開,花苞青綠色的,一簇一簇擠在葉子中間。
小麥到的時候,張老師正在院子里洗漱,嘴里叼著牙刷,滿嘴白沫。
“這么早?”張老師含糊不清地說。
“張老師,我想跟您說個事。”
張老師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沫子吐掉,用毛巾擦了擦臉:“進來說。”
兩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陽光還沒照進來,院子里涼颼颼的。
“趙家來提親了。”小麥說。
張老師的手頓了一下。
“你大伯的意思?”
“大伯母的意思。大伯不說話。”
“你咋想的?”
“我不嫁。”
張老師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你打算怎么辦?”
“考大學。”
“考上了呢?”
“考上就走。”
“學費呢?”
小麥沉默了幾秒。
“我自己掙。”
張老師沒接話。他站起來,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拿去。”
小麥沒接。
“張老師,我不能——”
“不是給你的,”張老師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是借給你的。你考上大學,以后掙了錢還我。考不上,就算我贊助**教育事業了。”
小麥捏著信封,薄薄的,里面裝著錢。
“張老師,這——”
“別廢話,”張老師揮揮手,“你是我教過的學生里最聰明的一個。你要是嫁到趙家,我這輩子想起來都睡不著覺。”
小麥的眼眶紅了。
“還有,”張老師壓低聲音,“***生前托過我。她說,要是她走了,讓我照看你。”
小麥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別哭,”張老師說,“***不愛看你哭。”
小麥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張老師,謝謝您。”
“別謝我,好好**。”
四
小麥沒有回大伯家。
她直接去了學校。
上午四節課,她一節沒落下。數學課講函數,她把黑板上的每一道題都抄了下來,連老師隨手畫的草圖都沒放過。
放學后,她沒有走。
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她一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今天講的函數題重新做了一遍。
做到第三道的時候,卡住了。
她咬著筆帽,盯著題目看了一遍又一遍。
定義域沒問題,單調性也判斷對了,就是極值點算出來不對。
她又算了一遍。
還是不對。
她把草稿紙翻到新的一頁,從頭開始。
這一次,她換了方法——不用求導,用判別式法。
算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
不對。
思路不對。
她重新讀了一遍題目,發現她漏了一個條件——定義域不是全體實數,有限制。
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林小麥,你瞎啊。”
然后重新算。
這回對了。
她看著算出來的答案,嘴角彎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見出口的光。
五
放學回家的路上,小麥走得很慢。
從學校到石頭寨,一個半小時的山路,她走了三年。哪里的石頭松了,哪里的坡最陡,哪個轉彎能看到對面山上的野花,她閉著眼睛都知道。
三月的山還禿著,去年的草枯黃了,新草還沒長出來。但石頭縫里已經能看到一點綠了,細細的,嫩嫩的,風一吹就搖。
小麥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株小草。
根扎在石頭縫里,土少得可憐,但它還是長出來了。
她想起奶奶說的話。
“石頭縫里也能長花。”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地里刨石頭。石頭寨的地不好,全是石頭,土少,莊稼不好長。但奶奶種了二十年,硬是把那片石頭坡種出了玉米。
小麥站起來,繼續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遠遠地,她看見大伯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趙家的人。
那個腦子有毛病的趙家兒子,站在她家大門口,手里拎著兩瓶酒,咧著嘴沖她笑。
“小麥,你回來啦!”
小麥沒理他,從他身邊走過去。
“哎,你別走啊,我爸說讓我來看看你——”
小麥加快腳步,走進院子,把門關上了。
趙家兒子的聲音從門縫里擠進來:“小麥,我明天再來啊——”
小麥靠在門上,閉著眼睛,心跳得厲害。
堂屋里,劉芳正在跟一個中年女人說話。那女人穿著紅棉襖,燙著卷發,一看就是媒婆。
“趙家那邊說了,六萬八,不能再多了,”媒婆的聲音,“那小子雖然腦子差點,但人老實,不**不罵人,嫁過去不虧。”
“六萬八?”劉芳的聲音立刻高了,“不是說好六萬嗎?”
“人家說了,你家這丫頭名聲不太好,愛頂嘴,不聽話——”
“誰說的?”小麥推門進去了。
屋里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劉芳、媒婆、還有坐在角落里抽煙的林建國。
“誰說我不聽話?”小麥看著媒婆,“你讓趙家的人當面跟我說。”
媒婆愣了一下,轉頭看劉芳。
劉芳的臉黑得像鍋底:“你在這兒搗什么亂?回你屋去!”
“我不回。”小麥站在堂屋中間,“趙家的事,我不同意。”
“你——”
“我說了,我不嫁。”
林建國把煙頭摁滅了,站起來:“小麥,你——”
“大伯,我爸的賠償金我不要了,”小麥看著林建國,“但你也不能把我賣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
身后,劉芳的罵聲追了出來,像炸了窩的雞。
小麥沒有回頭。
六
那天晚上,小麥一夜沒睡。
她坐在床邊,把碎碗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放在膝蓋上。
白底藍花,邊沿缺了一個口。碗上有好幾道裂紋,是上次大伯摔碎后她粘起來的。膠水的痕跡很明顯,像一條條蜈蚣爬在碗上。
她用手指摸著那些裂紋。
奶奶活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用這只碗喝一碗熱水。奶奶說,人老了,睡前喝口熱水,夜里不咳嗽。
奶奶走了兩年了。
這只碗也碎了。
但小麥把它粘起來了。
碎是碎了,但好歹是個碗。
小麥把碗用布包好,塞進書包最底層。
然后她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不多,幾件換洗的,疊好塞進書包。課本和復習資料,一摞,比衣服還重。還有張老師給的那個信封,她打開看了一眼——三百四十塊。
她把錢數了兩遍,用塑料袋包好,塞進書包夾層。
天快亮的時候,小麥背起書包,出了門。
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那邊沒有光。
她穿過院子,打開大門,走上村路。
天邊有一線白,太陽還沒出來,但快了。
小麥沒有回頭。
她想起奶奶說的最后一句話——
“走出去,別回頭。”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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