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這年，蕭寒澈終于折騰夠了，許諾要以正妻之禮迎娶我。
可他又說，在行納吉之禮前，得先陪他的“救命恩人”，熬過最后一年半的殘生。
“我遇刺落崖、武功全失的那段日子，是她陪我蹚過了最難捱的泥沼。”
“微雨，你懂事些，莫要與她計較。這算是我欠她的恩情，等替她送終后，我自會安安穩(wěn)穩(wěn)地同你相守白頭。”
我靜靜看著這位向來心高氣傲、錦衣玉食的小侯爺，毫無怨言地陪著蘇婉清。
他在京郊的破院里浣紗、劈柴、熬藥、吃粗糧餑餑，做盡了他這輩子都不屑去做的**活計。
但他不知道，我連半個月的命都沒了。
在他自以為浪子回頭的每一日里，我都在盤算著，如何徹底從他的人生里銷聲匿跡。
……
蘇婉清踏進(jìn)我主院的時候，我正捻著佛珠，算著我還能撐著活多少個日夜。
她面無血色，透著一股子病態(tài)的*弱。
卻沒有半點外室該有的瑟縮，反倒站得筆挺，端著一副清高做派。
“沈姑娘，我知曉侯爺早晚是要娶你的，我也聽聞你們情分深厚，斷沒有要進(jìn)府爭寵的心思。”
“可侯爺落難失憶時，是我在寒窯里護(hù)著他，他也同我立過海誓山盟，那時我們也是真心交付過的。”
“世間草木皆有情，哪怕我只是個鄉(xiāng)野孤女，也有愛與被愛的資格。”
蘇婉清眼底泛起水光，嗓音微顫：
“我絕不會覬覦侯夫人之位。我只求你高抬貴手，在我咽氣前的這最后一年半里，把他讓給我。”
“若是有這些恩愛做念想，走在黃泉路上，我也能少些孤苦了。”
我端坐在太師椅上，細(xì)細(xì)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瞧著不過**年華，雖病入膏肓，可身上穿的是千金一匹的蜀錦，頭上簪的是有價無市的暖玉，哪里看得出半分“鄉(xiāng)野孤女”的寒酸？
蕭寒澈當(dāng)真是把她嬌養(yǎng)到了骨子里。
只是她裝得再好，也掩不住那份急切。
她眼底那股子勢在必得的挑釁，與她虛弱的病態(tài)揉雜在一起，顯得尤為滑稽。
若是擱在從前，我大概會如墜冰窟，會紅著眼去質(zhì)問蕭寒澈。
然后，會換來他一句極不耐煩的“你莫要無理取鬧”。
可眼下，我是真覺得倦了。
“你染了什么惡疾？大夫說還有多久？”
我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寡淡得驚人。
大抵是沒等到預(yù)料中的撒潑妒忌，蘇婉清僵了一下，卻還是順坡下驢：
“肺癆，大夫說頂多還有一年半的陽壽。”
話音剛落，蕭寒澈便跨過了門檻。
見蘇婉清在我的屋子里，他神色驟變。
大步流星地將人一把拽到了自己身后，死死護(hù)住。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或許是察覺到自己護(hù)犢子的做派太過傷人，蕭寒澈回過神來。
他喉結(jié)滾了滾，偏頭看向蘇婉清，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你先去院子外頭的馬車上等我。”
她柔順極了，乖巧地福了福身，轉(zhuǎn)身便退了出去。
蕭寒澈這才將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掠過一抹愧色。
“微雨，她真的只剩一年半的壽命了，祈求與我相守，是她臨終前唯一的執(zhí)念。”
“等陪她熬過這段日子，我便立刻備下十里紅妝，娶你過門，好不好？”
他上前一步，輕輕扣住我的手腕。
“你信我，我允諾過你的事，決不食言。我說過侯府的主母只能是你，便絕不會變卦。”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將衣袖拂平。
“侯爺高興便好。”
蕭寒澈緊繃的下頜瞬間松懈下來，有些討好地摸了摸我的發(fā)頂，隨后便匆匆轉(zhuǎn)身去尋蘇婉清。
臨出門前還不忘留下一句，等夜里再回府陪我用膳。
方才蘇婉清退出去時，曾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宣示**。
我扯了扯嘴角。
其實她根本無需這般費盡心機。
她還有一年半的陽壽，可我只剩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
我天生心脈殘損，能**的冰山雪蓮最快也要一年后才能開花。
我注定是等不到了。
屋子里靜得只剩漏壺的滴水聲。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嘈雜。
我推開窗，見府里的繡娘正捧著一套華貴至極的嫁衣往外走。
繡娘喜氣洋洋地對著旁人道：“蘇姑娘雖說染了病，可侯爺疼她入骨啊，連這件用金線暗織的‘鳳穿牡丹’都賞給她穿了，說要陪她假辦一場成親的禮儀，全了她的念想。”
“等一年半后，蘇姑娘芳魂歸天，侯爺再把心收回來。”
我靜靜看著那件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的嫁衣。
那是我熬了無數(shù)個日夜，一針一線親自畫出的花樣，蕭寒澈當(dāng)時笑著給它取名叫“微雨落花”。
他曾擁著我說，微雨穿著這身紅妝嫁入侯府，這輩子都別想逃出他的手心。
可如今，這件嫁衣被他隨手披在了另一個女人的身上。
府里的下人們都在暗地里，感嘆侯爺與蘇姑娘生死相隨的深情。
我卻轉(zhuǎn)身關(guān)上窗，拂開桌案上的賬本，拿出早已蒙塵的行囊。
蕭寒澈總以為，不管他在外面如何荒唐，只要他肯回頭，我永遠(yuǎn)都會在侯府的燈火闌珊處等他。
可現(xiàn)在，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在生命最后不到半個月的光景里，我想去看看江南的煙雨。
去看看那些，我為了困在這方后宅而錯過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