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遲------------------------------------------·燼生。三萬人圍著。有人踩凳子，有人爬樹。房頂蹲著幾只烏鴉歪頭看。周紅被綁在木樁上。麻繩勒進腕骨。手不是自己的了。不是疼，是已經沒有知覺了。。囚衣灰白，胸口一塊暗紅。昨天牢里一番嚴刑逼供，血干透后硬邦邦的貼在布上。。炎熱干燥。嘴唇干裂舌尖上一舔鐵銹味。。刀不長，比剔骨刀寬比菜刀窄。刃口雪亮，拿粗布反復擦。。三千六百刀，刀刀見肉片片不傷命。要的就是人清醒感受自己一寸寸被剝掉。。鋪的有華麗紅毯，擺上桌案茶盞。熊治坐在桌案的后面。玄色的官袍。銀魚袋。發冠端正。三十二歲的熊治比二十年前更好看。歲月在他臉上刻的不是衰老，是權柄在手那種從容到接近冷漠的沉穩。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下來，對上周紅的眼睛。朝她微微頷首。幅度極小。嘴角勾了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她認得那個弧度。太認得了。就是十年前。在永寧侯府后院。她跪在雪地里膝蓋磨出血，身上落滿了碎雪。，別怕。我幫你脫籍。那個嘴角的弧度跟此刻監刑臺上一模一樣。。不是好笑。是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逼出來的笑。原來如此。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謊言，騙子。疼。不是能咬牙忍的那種。刀刃貼肋骨劃過去，皮肉掀開筋膜割斷骨膜刮到。周紅咬住舌尖。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想喊是喊不出來，聲音全堵在喉嚨里變成細微嗚咽。，有在下面叫好的，有捂著孩童的眼，有踮腳往前擠的湊熱鬧的，聲音一片嘈雜。取了第一片肉放在銅盤里一片，第一刀，周紅在侯府十年替熊治搜集情報鏟除政敵的時見過太多人上刑場。那時的畫面她都清晰的記得。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站在這兒，可笑諷刺，第二刀。第三刀。意識越來越模糊，逐漸沒有了感覺，碎片畫面從腦子里快速閃過，猶如走馬燈。。是先帝遺詔的殘頁。父親當時寧死也不肯替皇子偽造遺詔。弟弟周鶴追著蝴蝶滿院子跑著。七歲的孩子跑得滿頭大汗，回頭沖著她笑:姐姐你看好大的蝴蝶。
教坊司的暗室。潮濕的墻壁上爬滿了霉斑，隔壁的女子哭聲一聲接一聲。永寧侯府的朱漆大門她跪在門檻外的聲音發顫。求著夫人收留。熊夫人居高臨下看著她半天開口。
既然可憐便留下吧。
熊治在書里房對她笑著:若卿你幫我把文書送到城南能辦到嗎。
她點頭接過腳步輕快出了門。十八歲，覺得自己被信任被需要被看見。
被看見。多可笑。
被看見是因為有用。被信任是因為好控制。被需要是因為她是一顆隨時可扔的棋子。
第十刀她終于出了聲。
悶哼。從牙縫擠出來的。像被踩尾巴的貓短促叫一聲就沒了。
劊子手停了一下看她。有些意外。他凌遲過很多**多第三刀之前就嚎了，忍到第十刀的不多。
沒說什么繼續下刀。
周紅閉上眼。
不想看了。不想看自己一寸寸被剝離。不想看監刑臺上那張臉。
閉上眼也沒用。熊治那個頷首的弧度刻進腦子里了。
她開始從頭梳理。
入侯府那天到今天站在刑場上，整整十年。熊治每一步每個決定每次對她的關照全像串在一條線上的珠子，全亮了。
她入府因為熊夫人可憐她。但熊夫人怎么會注意到教坊司里一個不起眼的罪臣之女？
熊治安排的。
她被信任參與核心事務。傳文書搜情報。但那些事為什么不避她？
熊治需要她知道。知道得越多越不可能脫身。不是信任，是**。
她替熊治鏟除政敵手段干凈從不留把柄。但那些把柄去哪了？
在熊治手里。
每一條她經手的暗事他都留了底。她以為自己是執刀人，其實她才是那把刀。
刀用完自然要收鞘。收刀的方式就是毀掉刀。
弒逆謀反的罪名不是臨時栽贓。從她入府那天起就開始鋪墊了。
十年。養一把刀磨到最鋒利**刀鞘。
喉結動了動，發出極輕的氣音。
不是**。
是笑。干澀嘶啞枯枝斷裂一樣的笑。
她笑自己蠢。
笑自己用二十年才看清一個事實。
她從來沒有被愛過。
父親愛她，但父親死了。弟弟依賴她，但弟弟也死了。
熊治從未愛過她甚至從未恨過她。她對他來說跟案上那把刀沒區別。
你不會愛一把刀也不會恨一把刀。你只會用它。
這比凌遲的刀更疼。
身體痛已經麻木了。心口那個洞越撕越大。
二十年感恩二十年忠誠二十年以命相報全假的。
她活成了一個笑話。
第三十刀。
血浸透囚衣沿木樁往下淌，青石板上匯了一小灘。幾個膽大的湊近看被差役呵回去。
意識越來越模糊。
她知道在失血。三千六百刀撐不到最后，大多數凌遲犯人幾百刀之后休克。
她不想死得這么糊涂。
逼自己清醒。舌尖咬破那塊肉動一下**辣的，但這疼反而讓她更清醒。
睜開眼又看了一次熊治。
他還在喝茶。從容的。像看一出不太精彩的戲不出神也不走神。
他連眼神都沒變。不是冷漠，冷漠至少說明還有情緒。他的眼神是無感。
看落葉飄過。落了就落了。跟他沒關系。
周紅忽然平靜了。
不是釋然。是絕望到極點之后涼下來的那種平靜。
燒干的鍋。火再大也沒水可燒了。
不再看熊治。抬頭看天。
六月天很藍。藍得刺眼。幾朵白云慢悠悠飄過去像什么都沒發生。
她想起弟弟。
周鶴死的時候才七歲。跟父親一起被押上刑場。那天也很藍。
弟弟不懂發生了什么一直哭，哭到聲音啞了變成抽噎。
他最后喊了一聲姐姐。
閉上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混著血。滑過臉頰時像被火燒。
這輩子做錯了什么？
什么都沒做錯。
她只是信錯了人。
如果能重來。
不再信任何人。不再感恩不再忠誠不再把自己變成別人手里的刀。
只要活下去。讓那些該死的人死在她前面。
這念頭像顆火種一樣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