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憋了整整一個月。
從表姐提了十九萬的車那天起，到表弟又刷了三十二萬——
他終于在飯桌上放下了筷子。
"硯子，你也該考慮考慮了。"
我想了想。
"買輛三四萬的，省油，實用。"
全桌安靜。
我爸的筷子從指縫滑了下去，砸在碟子上彈了兩彈。
我**笑容像死機了一樣定在臉上。
他們不知道——
二十分鐘前，我剛在手機上駁回了一筆九位數的采購申請。
嫌貴了。
第一章
柏建國這個月瘦了四斤。
不是減肥，是憋的。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天他去大姨子何芳家吃飯，一進門就看見一輛嶄新的白色SUV停在院子里。車頭扎著一朵大紅花，跟娶媳婦似的。
"婷婷買的，十九萬。"何芳站在車旁邊，下巴抬得能接雨水，"全款，一分貸款沒有。"
柏建國笑著說了句"不錯不錯"，心里的滋味復雜得像打翻的調料臺。
回家路上，何梅在副駕駛座上就開了腔。
"你看你姐家婷婷……"
"嗯。"
"咱家硯子也二十四了。"
"嗯。"
"他那個工作到底掙多少？你問過沒？"
"沒。"
"你這當爹的——"
"我問了他也不說。"
這倒是實話。
柏硯這孩子從小就悶。大學畢業以后說在做"互聯網"，具體做什么，不清楚。
聊工作？
"還行。"
聊收入？
"夠花。"
聊未來規劃？
"再看看。"
三個字三個字地往外蹦，跟手機流量快用完了似的。
每月往家里轉三千塊，不多不少，準時得像定了鬧鐘。
柏建國給他算了算，覺得兒子月薪大概五六千。
夠活。但談不上體面。
他憋著沒開口，因為不知道怎么說。
直到第二擊來了。
何梅的弟弟何強，他兒子何浩——也就是柏硯的表弟——買了輛車。
三十二萬。
黑色凱迪拉克CT4。
首付十五萬。父母出了十二萬，何浩自己攢了三萬，余下的貸款三年月供。
算下來，其實這輛車四分之三是**媽出的。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何浩開著那輛锃亮的轎車到柏建國家樓下轉了一圈，搖下車窗，按了三聲喇叭。
"姑父！我新車！出來看看！"
聲音大到整棟樓都聽見了。
三樓的王大爺端著茶杯探出腦袋。
五樓的張嬸子直接搬了個小板凳坐陽臺上看。
柏建國站在窗簾后面，攥窗簾的手指關節發白。
何梅在他身后幽幽地開口："何浩比硯子還小一歲呢。"
那天晚上，柏建國失眠了。
在床上翻了三十七次——何梅在旁邊數的，翻到第三十八次時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第二天，他買了一盒五十八塊的煙，坐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
煙霧繚繞里，他下定了決心。
得跟兒子談談。
但這一談，又拖了三個星期。
怎么開口？
直接說"你怎么這么沒出息"？不行，傷自尊。
委婉一點"爸媽不圖你多有錢，但你看看人家……"？更不行，這等于說人家比你強。
他在腦子里排練了無數遍開場白，改了又改，像在寫高考作文第一段。
終于，那個周六，柏硯回家了。
何梅提前三天開始準備。紅燒排骨、糖醋魚、爆炒腰花、拍黃瓜、酸辣土豆絲——把兒子愛吃的翻來覆去全排了一遍。
這陣仗，比過年還隆重。
飯桌上，氣氛過分熱情。
何梅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堆得快從碗沿溢出來了。
柏建國一直在清嗓子。那聲音像老式拖拉**不著火，咳咳咳、嗯嗯嗯，循環播放。
我看看左邊的媽，又看看右邊的爸，慢慢放下排骨。
"你倆今天到底怎么了？"
"沒怎么啊！吃飯唄！"何梅笑得嘴角抽了一下。
柏建國又清了一次嗓子，這次清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氣**的猶豫全咳出來。
"硯子啊。"
"嗯。"
"最近工作忙不忙？"
"還行。"
"掙的夠花嗎？"
"夠。"
得。三個字又把他噎回去了。
柏建國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回。
"你表姐婷婷——"
"嗯，她買了輛十九萬的車，媽跟我說過了。"
柏建國一愣。好，那這一步跳過。
"那你表弟何浩——"
"三十二萬，凱迪拉克CT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