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第七天，骨灰盒剛擱進公墓的格子里，大哥就在老宅客廳擺了一桌菜。
不是祭奠。
是分家。
顧偉東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張寫滿數字的A4紙，清了清嗓子。
“爸的遺產我統計過了，房子兩套，存款四百六十萬，加起來值個八百多萬?！?br>他把那張紙推到茶幾中間。
“大頭是城南那套學區房，市價三百八十萬。老宅這套沒怎么漲，算兩百萬。存款四百六十萬。我的意見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屋里所有人。
“學區房歸我，我兒子明年上初中，剛好用得上。老宅歸老二，他在本地，住著方便。存款四份，大姐二姐三姐各拿一百萬，小麥拿六十萬。”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
六十萬。
四個孩子里最少的那一份。
三姐顧敏華第一個點頭：“大哥安排得妥當，房子給你們兄弟合情合理?！?br>二哥顧偉強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接了一句：“小麥遠嫁出去了，戶口都遷走了，能分到六十萬已經夠意思了?！?br>所有人都在等我表態。
等我像過去二十年一樣，沉默，點頭，配合。
我把杯子放下。
“我有意見?！?br>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死水塘。
顧偉東臉上的笑收了。
“你有什么意見？你遠嫁八年，一年回來不到兩趟，你憑什么有意見？”
“憑什么？”
我站起來，看著他。
“憑這十年，兩個哥哥每一次上門跑腿，都是收了錢的。憑我沒拿過爸一分錢，伺候了他最后半年。憑你們全部的付出都是交易，只有我的付出，是白干的。”
屋子里一下子沒了聲。
顧偉強猛地坐直身體，臉漲得通紅。
“你放屁！誰收錢了？你血口噴人！”
三姐立刻跟上：“小麥你是不是瘋了？爸剛走你就造謠？大哥二哥這些年多辛苦你沒看見？”
顧偉東壓低聲音，眼神冷下來。
“老四，爸剛入土，你別信口開河敗壞自家人名聲。我們沒跟你計較分得少，你別不知好歹?！?br>一模一樣的套路。
輩分壓人，道德綁架，**圍剿。
跟靈堂那天一樣。
跟過去二十年，一樣。
我彎腰，從腳邊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口被我反復摸過，邊角全是褶子。
我把它放在茶幾中央。
“我沒造謠。證據在這兒?！?br>
信封里是一沓紙。
單據、收據復印件，還有幾頁手寫的筆記。
紙已經泛黃，字跡規規矩矩，橫平豎直，是我爸幾十年做總工程師畫圖紙練出來的手勁。
這是我爸藏在書房鐵皮柜最底層的本子。
用舊報紙包了三層，外面貼著一張打印的標簽：私人備忘。
他在世的時候，從沒提過這東西。
我整理遺物那天，翻到柜子最深處，才找到。
顧偉東盯著那沓紙，喉結滾了一下。
“什么東西？”
“爸的私人賬本?！?br>我低頭，指尖碰到最上面那頁紙。
“他干了一輩子工程，一輩子跟數字打交道。家里每一筆收支，每個孩子拿走多少、付出多少，十年，一筆一筆，全記在這里?！?br>客廳安靜下來。
墻上的石英鐘在走，每一秒都響得刺耳。
我拿起第一張單據，平鋪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念出來。
“2016年4月，大兒偉東幫忙換廚房水龍頭，耗時一小時，報銷材料費加人工費八百元?！L子日常維修收費?！?br>“2017年6月，二兒偉強送我去區醫院體檢，往返兩小時，報銷油費加誤工費六百元?！巫优阍\收費。”
“2018年到2023年，六年，大兒二兒每次上門幫忙——陪看病、修東西、跑銀行、換煤氣罐——每月報銷一千到兩千不等。年均兩萬五到三萬?！?br>我停了一下。
“十年合計，兩個哥哥從爸手里拿走的陪護費、誤工費、維修費、車馬費——”
我抬起頭，看著顧偉東。
“兩百三十一萬四千塊?！?br>數字扔出來，屋里死一般安靜。
兩百三十一萬四千。
比他們各自分到的一百多萬存款，還多出一截。
顧偉東僵在椅子上，嘴唇抖了兩下，一個字沒吐出來。
顧偉強攥著拳頭，指關節發白，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