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破產了,這五十萬你拿著,咱好聚好散。"
陳浩把一份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指尖敲了敲加粗的數字,發出篤篤的響聲。協議旁邊還擱著我沒來得及收走的縫紉線筒和碎布頭,下午剛趕完一批手工香囊的尾單。
"念念,我不想拖累你。外面一堆債主等著,你拿著這筆錢趕緊走,別被我連累。"
他說得懇切,眉心擰成一團,像個被生活逼到絕路的中年男人,把最后的體面雙手捧給了妻子。他以為我會紅眼眶,會說一句"浩哥別這樣",會像過去十年一樣,乖乖聽話。
我坐在飯桌對面那把坐了十年的木椅上,手里攥著縫了一半的布老虎。針還扎在虎頭額上,紅線垂下來,細細一根,紋絲不動。我沒看他,低頭把線拉了一下,量了量剩余的長度。
"陳浩。"
"嗯?"他微微前傾,等我點頭。
"你昨天下午三點多,在城南翡翠*售樓處,簽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全款。"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墻上那口掛鐘走得吃力,秒針卡在數字六上彈了兩下才跳過去。
"你旁邊站了個穿白色大衣的女人。你幫她拉了售樓處的門,還替她接了一杯水。"我把布老虎放在離婚協議上面,虎頭剛好蓋住"五十萬元"那行字,"你在家十年,連這張飯桌上的碗你都沒幫我端過一次。"
陳浩臉上的懇切碎了一個角,很快又補上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老練,像排練過不止一遍。
"你跟蹤我?"
"我去城南拿絲絨布料,路過的。"
"那套房子不是我買的,是幫朋友看的。"他兩手交叉擱在桌上,手指收得很緊,"你別疑神疑鬼,現在最要緊的事是把協議簽了。債主的人明天可能就上門,你一個做手工的,到時候被嚇到怎么辦?"
他說"一個做手工的",用的語氣和扔一張用過的濕紙巾沒什么兩樣。
十年了。十年前他在我娘家老房子的客廳里注冊公司,連張辦公桌都沒有,在我的縫紉機上擺電腦打申請材料。那時候他也管我叫"念念",說公司做起來了,頭一件事就是給我開個手工工作室,讓我不用再接廉價散單。
公司一年比一年"困難",一年比一年"欠得更多"。我把手工訂單的活從每天五十個加到一百二十個,從布老虎做到香囊、荷包、車掛、手繩。指甲縫里的線頭顏色換了幾百種,指腹上的繭磨了一層又一層。最窮的那年冬天,暖氣費交不起,我穿著結婚時**塞給我的舊棉襖,在陽臺上裹著被子縫珠繡,手凍僵了就哈一口氣搓兩下繼續扎。
"念念。"
陳浩又叫了我一聲。這個稱呼從他嘴里出來,像一顆過期的糖,甜味全散了,剩下黏膩膩的化學味。
"你到底簽不簽?"
我看著他。他穿了一件灰色高領毛衣,料子好,袖口平整,是我從沒見他穿過的。他說公司破產,可這件衣服少說兩三千。而我身上這件棉布罩衫,是拿做香囊剩下的邊角料拼的,總共成本十一塊錢。
"今天簽不了。"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走了布老虎,沒拿那份協議。
"蘇念!"他在身后提高了嗓門,"我給你三天。三天之后,這五十萬的條件就沒了。"
我進了臥室,沒鎖門。門板薄,隔音差。我聽見他在客廳里打電話。
"放心,她一個做手工的,能翻出什么浪來。最遲這周五,協議拿到手。"
停了一下。
"曉曼那邊你替我說一聲,裝修的事別著急,等證辦下來再弄。"
我坐在床沿,把布老虎翻過來,從虎尾處重新起針。手很穩。在縫東西的時候,我的手從來不抖。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熬粥。
開門看見的是陳浩**趙秀蘭,和他妹妹陳雪。兩個人都穿著新衣裳,趙秀蘭手上那只翡翠鐲子在樓道的聲控燈下晃了一下,綠得扎眼。
"念念啊,陳浩跟我說了。"趙秀蘭一邊換鞋一邊往里走,語氣像來主持一場早就定好結果的調解會,"年輕人過不到一起去也正常,好聚好散嘛。"
她說"年輕人"。她兒子三十五了。
陳雪跟在后面,眼神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堆在角落里的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