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辦喜酒那天，兒媳婦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把我帶的那壇老醬潑進了垃圾桶。
“媽，這什么玩意兒啊，酸臭酸臭的，別拿出來丟人了。”
邊上有人問：“這老**誰啊？”
兒媳婦笑著說：“我婆婆，鄉(xiāng)下的，就會做點咸菜。”
我兒子站在旁邊，沒吭聲。
他們不知道，這壇醬，是失傳三十年的“曹記原醬”。
去年嘉德拍賣，同款拍出九十六萬。
他們更不知道，當年做出這壇醬的人，就站在他們面前，被他們叫“鄉(xiāng)下老**”。
婚宴結(jié)束，走之前，我聽見兒媳婦在背后小聲說：“**是不是有病？垃圾也吃。”
我兒子沒回答。
我笑了笑。
等他們知道這壇醬值多少錢的時候，跪著求我，我也不會給了。
1.
陳浩結(jié)婚那天，我提前三天從鄉(xiāng)下坐大巴進城。
壇子用棉被裹了三層，抱在懷里，一路沒松手。
到了酒店，兒媳婦周茜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媽，這什么呀，一股臭味。”
她捏著鼻子，當著幾十號賓客的面，把那壇醬從桌上端走，倒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壇子摔下去，碎了。
醬汁濺出來，黏在垃圾桶內(nèi)壁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抱著棉被。
邊上有人小聲問：“這老**誰啊？”
周茜笑著說：“我婆婆，鄉(xiāng)下的，就會做點咸菜。”
我兒子陳浩站在她旁邊，端著紅酒杯，看了我一眼，把臉轉(zhuǎn)過去了。
他沒說話。
我彎腰去撿壇子碎片。
周茜拉了我一把：“媽，你別撿了，丟人現(xiàn)眼的。”
我說：“壇子碎了，醬還能吃。”
她臉一沉：“誰要吃啊？這味兒熏得我頭疼。”
親家母劉桂芳也湊過來，捂著鼻子：“親家母，你這也太不講究了。我們家請的都是體面人，你這又是咸菜又是臭醬的，像什么話。”
我把最大的那塊碎片撿起來，里面還殘留著一小勺醬。
我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里。
味道沒變。
三年了，還是那個味。
周茜看見我舔手指，小聲跟陳浩說：“**是不是有病？”
陳浩走過來，壓低聲音：“媽，你就別添亂了。趕緊去后面坐著，一會兒吃飯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穿著我花八千塊買的西裝，領帶是周茜挑的，皮鞋锃亮。
我問他：“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我做的醬拌飯嗎？”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點不自然。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現(xiàn)在誰還吃那個。”
周茜在后面喊他：“陳浩，快來敬酒！”
他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用棉被包好，放進了酒店門口的垃圾桶旁邊。
婚宴結(jié)束后，我準備回鄉(xiāng)下。
陳浩送我到門口，猶豫了一下，說：“媽，以后你來城里，能不能換身衣服？你那個圍裙，上面全是醬漬，看著……”
他沒說完。
我說：“行。”
他塞給我一個紅包：“這是周茜給你的，兩千塊，你拿著買點好吃的。”
我沒接。
他把紅包塞進我包里，轉(zhuǎn)身走了。
2.
大巴上，我想起了那壇被他們嫌棄的醬。
他們不知道，那壇醬用的是老宅后院那棵槐樹下的黃豆，雨水收了三年的梅子，還有我二十年前從廠里帶回來的那罐老鹵做的。
而那罐老鹵，是我師父臨終前給我的。
他說：“秀蘭，這鹵子是曹記醬園傳了三代的根。你帶著它，不管走到哪，都能做出一樣的味。”
我?guī)е亓肃l(xiāng)下。
一藏就是二十年。
大巴晃晃悠悠，窗外的路燈一閃一閃。
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周茜那句話：“就會做點咸菜。”
她不知道。
二十年前，整個調(diào)味品行業(yè)的人叫我“醬王”。
我靠舌頭就能分辨出一瓶醬油里差了多少鹽、多少糖、多少氨基酸。
那時候，國內(nèi)最大的調(diào)味品集團老板親自開奔馳來接我，年薪開到了三百萬。
零幾年的三百萬。
我拒絕了。
因為陳浩那年剛上小學，他挑食，什么都不吃，就吃我做的醬拌飯。
他抱著我的腿說：“媽媽，你別出差，你走了沒人給我做飯。”
我留下來了。
這一留，就是二十年。
陳浩結(jié)婚后第一年，我去了三次城里。
第一次是孫子滿月。
我?guī)Я俗约簳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