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這輩子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弟還小。"
這四個字我聽了十六年。
十六歲輟學，她說你弟還小，得讀書。我說好。
二十三歲寄了八萬回家，她說你弟還小，得花錢。我說好。
程放家湊了三十五萬彩禮送來，她笑著收了，寫在我弟房產證上。我沒說話。
程放自己去***。
我在廠里接到電話的時候，手上還沾著膠水。
趕到家，他臉朝下躺在院子里，鐵鍬扔在半米外，血把土泡軟了。
我媽說，他敢來我家鬧，不打他打誰。
我弟坐在屋里吃西瓜，朝我喊了一聲：姐你回來了啊。
我蹲下來把程放翻過來，他眼睛看著我，輕聲說了句：別怪**。
我沒哭，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110。
我媽撲過來搶電話：你瘋了？你弟還??！
我躲開她，聲音很平。
他還小?？墒菋?，我已經老了。
"你打110？你真的打了？"
媽癱坐在臺階上，指尖朝我戳著，抖得不像樣子。
不是怕。是氣。那種被自己養的工具突然反了的氣。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標準："請您說一下詳細地址。"
我報了地址。鎮名，村名，門牌號。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奇怪。
媽第二次撲過來搶手機。被我側身讓開了，她的指甲劃過手背，一道紅痕立刻洇出來。
"你要害死你弟！"
程放靠在院墻根底下。血從他頭發里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襯衫領子上，在布料上洇開一個個暗色的花。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很平。
弟弟從屋里跑出來了。
手上還攥著半塊西瓜，汁水從指縫里淌，滴在臺階上。
"姐你報警了？報的誰？"
我沒看他。
"報的你。"
西瓜掉在地上，摔成兩瓣。粉紅色的瓤濺了一地。
媽這時候才真的慌。她不看程放，不看鐵鍬旁邊那灘泡軟的土，眼睛只盯著弟弟。
"浩浩你快跑，從后門走，往后山跑，你姐瘋了。"
弟弟沒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門外那條黑漆漆的路。
"跑什么啊媽。他來咱家鬧，我保護你。我又沒犯法。"
媽連連點頭，攥著弟弟的胳膊："對，對，保護媽媽，沒錯。你沒錯。"
她猛地轉過來看我，聲音變軟了。那種我太熟悉的、每次要從我這里拿東西之前才會擠出來的軟。
"盼兒，你跟那邊說搞錯了。就說是自己家人鬧著玩的，打錯了電話。"
"媽。"
"啊？"
"鐵鍬上有血。院子里有血。隔壁老周家院墻上有監控。"
她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警笛聲從巷口遠遠地傳過來。不急不慢的，勻速地響，像一把鈍刀子在磨。
媽聽見那聲音，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下，直接沖到院門口去堵。她的涼拖鞋踩在土地上，身影在暮色里佝著背，很矮。
弟弟這時候才有了一點變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節上有土，指甲縫里有什么東西，暗紅色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沒擦干凈。
"媽，我害怕。"
二十歲了。
害怕了。
**停在巷口。兩個穿制服的走下來，一個拿著對講機，一個戴了手套。
媽堵在門口，擋住整個門框："同志，誤會了，我們自己家的人鬧著玩。"
"報警人在嗎？"
我站起來。
"是我報的。"
媽猛地回頭。她望著我的那個眼神，我這輩子沒見過。不是冷漠，不是失望。是恨。一種失去了工具之后，純粹的、**的恨。
**進了院子?？吹?a href="/tag/chengf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程放，看到鐵鍬，看到那塊泡軟的土。一個蹲下去檢查傷口，另一個拿出手機拍照。
"傷人的是誰？"
媽沒說話。弟弟嘴唇動了一下，也沒說。
我說："許浩。站在那個的就是。二十歲，用鐵鍬打的后腦。"
弟弟的臉在路燈底下灰一陣白一陣。
**朝他走過去。
"許浩是吧？跟我們回去一趟，做個筆錄。"
媽沖上去拽住弟弟的胳膊，聲音變了調："他還小，你們不能帶走他，他才二十歲！他還是個孩子！"
弟弟被帶上車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他沒喊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