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光------------------------------------------,南方臨海的老城迎來了又一個潮濕的清晨。。城墻不高,卻厚實,青灰色的磚面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海風一年四季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把每一塊石頭都磨得圓潤光滑。這里的路寬的能走一輛馬車,窄的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沒有名字,住了七八戶人家。巷口有一棵老榕樹,沒人說得清它長了多少年。樹干粗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氣根從枝頭垂下來,扎進土里,又長成了新的樹干。樹冠鋪開來,把整條巷口都罩在陰影底下。樹底下常年坐著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手里拿著針線活計,嘴里聊著別人家的閑事。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三進三出的格局,青磚封火墻,黑瓦覆頂,門楣上刻著“紫氣東來”四個字,漆掉了大半,看得不太清楚了。門口兩只石獅子,左邊的比右邊的小一圈,據說是早年間家里遭了火災,左邊那只被燒裂了,后來重新鑿的。獅子底座上有雨水沖刷出來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眼淚。,巷子里的狗突然叫了起來。,緊接著整條巷子的狗都跟著叫起來,此起彼伏,吵得人睡不踏實。住在巷口的劉婆子被吵醒了,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又睡過去了。。春蘭鞋沒穿好,一只腳趿著布鞋,另一只腳光著踩在青石板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李婆子六十多歲的人了,被她拽得一路小跑,嘴里罵罵咧咧的,說:“你這個死丫頭,老婆子這把老骨頭要被你折騰散了。”,眼眶紅紅的,只說了一句:“李奶奶您快點兒,少奶奶疼得不行了。”。,火苗被窗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一晃一晃的,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陳氏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藍布被子,被面洗得發白,邊角上打著補丁。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的,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耳朵和脖子里。。嘴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是剛才陣痛的時候咬出來的,有幾個地方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絲。她的手緊緊抓著身下的褥子,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急得直搓手。“少奶奶,您要是疼得厲害就喊出來吧。”春蘭的聲音帶著哭腔。,沒有說話。李婆子洗了手,走過來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嘴上說著“頭胎都這樣,急不得”,手上已經開始指揮丫鬟們做事了。
“春蘭,去燒熱水,多燒幾鍋。”
“秋菊,把那些干凈的布拿過來,用開水燙一遍。”
“還有剪子,剪子也要燙。”
丫鬟們忙開了,屋子里頓時熱鬧起來。有人往灶膛里添柴火,有人往鍋里倒水,有人在翻箱倒柜找干凈的布。鍋里的水燒開了,白汽從鍋蓋縫里冒出來,彌漫了整個灶房,又順著門縫飄進院子里。
院子里的老槐樹在風里晃著。這棵樹有些年頭了,樹干歪歪斜斜的,樹皮裂開了好幾道口子,但每年春天照樣發芽,夏天照樣長滿葉子。這時候是秋天,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嘩嘩地響,時不時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
卯時三刻,孩子終于落了地。
李婆子雙手托著嬰兒,動作很快但很穩。她把嬰兒倒拎起來,用溫水沖洗干凈身上的血污,然后照著**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一聲啼哭在清晨的空氣里炸開。
那聲音太大了,完全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發出來的。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劃破了黎明時分的寂靜。院子里的麻雀被驚得撲棱棱全飛了起來,在槐樹頂上盤旋了好幾圈才落回來。連住在前院的那條老黃狗都豎起了耳朵,朝著后院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
“是個千金。”李婆子笑著說,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她把嬰兒用一塊藍布襁褓裹好,遞到陳氏面前。陳氏伸出手,接過了自己的孩子。她的手上全是汗,指尖在發抖,但她抱得很穩,像是怕摔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她把孩子貼在自己的胸口上,低下頭去看。
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皮膚紅紅的,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又輕又急,小**一上一下地起伏著。頭頂上有幾根細細的胎發,顏色很淺,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
陳氏看著這張小臉,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沒有出聲,眼淚卻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把藍布洇成了深色。
李婆子在旁邊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說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陳氏聽。她說這孩子哭聲大,身子骨肯定壯實,以后好養活。說這孩子眉眼長得好,你看這小鼻子小嘴的,長大了準是個美人。
說著說著,李婆子忽然不說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嬰兒的右手上。那只小手攥著拳頭,手指又細又短,指甲透明得像蟬翼。李婆子盯著那只拳頭看了幾秒鐘,然后伸出手,輕輕地把嬰兒的手指掰開了。
掌心里嵌著一塊東西。
那塊東西大概有米粒大小,形狀不太規則,邊緣卻很平滑。它是半透明的,像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露水上透著一層很淡的光。更讓人心驚的是,這東西不是粘在皮膚上的,是長在肉里的。嬰兒的掌心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毛細血管,這塊東西嵌在里面,邊緣和皮肉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光。
李婆子接了幾十年的生,什么樣的孩子都見過。有生下來就長了六根手指頭的,有嘴唇裂開一道口子的,有身上長著黑色胎記的。但掌心長了光的,別說見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李婆子的臉色變了。“少奶奶。”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陳氏能聽得見。“這東西,得讓老**知道。”陳氏的眼睛從那塊光上移開,看著李婆子。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嬰兒的右手重新攥好,用襁褓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先別說。”陳氏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李婆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看著陳氏的眼神,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穿過窗欞上的雕花格子,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菱形光影。那些光影隨著太陽的升高慢慢地移動,從地上爬到墻上,從墻上爬到房梁上。賣豆漿的挑著擔子從巷口經過,一聲一聲地吆喝,“豆漿——熱豆漿——”,聲音拖得很長,在巷子里來回回蕩。
這座城就是這個樣子。不管誰家添了人口,出了什么事,太陽照樣升起來,海風照樣吹。日子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陳氏靠在床頭,把孩子摟在懷里。她看著窗外那一小方天空,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
果然,沒過多久,院子里傳來了拐杖敲擊青磚地面的聲音。
篤,篤,篤。
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從正房那邊傳過來,穿過穿堂,穿過院子,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陳氏下意識地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丫鬟翠屏走在老**前面半步,伸手掀開了門簾。老**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褂子,扣子從領口一直系到膝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子別住。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她的腰板挺得筆直,雖然六十多歲的人了,走起路來一點不含糊。
她看都沒看陳氏一眼,徑直走到床邊站定,伸出手去。
“孩子給我。”
陳氏把孩子遞了過去。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連襁褓的邊角都在跟著顫。
老**接過襁褓,掀開蓋在嬰兒臉上的那一角布,低頭看了一眼。嬰兒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臉上還帶著剛從娘胎里出來的那種紅潤。
老**的目光從嬰兒臉上移到了手上。她伸出兩根手指,掰開了那只緊攥著的右手。春蘭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老**盯著那塊發亮的東西,看了很久。久到陳氏覺得自己的心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妖邪。”老**終于開了口,“取下來。”李婆子硬著頭皮從墻角站出來,聲音都在打哆嗦:“老**,這東西長在肉里,取下來怕是要傷著孩子……”
“那就連肉剜了。”老**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陳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被面上,一滴接一滴,把被面洇濕了一**。
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只有一種淡淡的和習以為常的厭煩。這個兒媳婦什么都好,就是太愛哭了。哭能解決什么問題?林家的規矩,是哭一哭就能改得了的?
老**把孩子遞回給陳氏。
“東西必須取。林家的規矩,不能破。”
說完,她拄著拐杖轉身走了。拐杖敲在青磚地面上,篤,篤,篤,一聲一聲地遠了。穿過院子,穿過穿堂,進了正房,終于聽不見了。陳氏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嬰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安安靜靜地躺在母親懷里,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陳氏的臉。那雙眼睛又黑又亮,清凌凌的,像兩汪山泉水。
陳氏看著這雙眼睛,哭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