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驚鵲------------------------------------------，江寧的天陰沉得像塊抹布。，雙手插在茜草缸里，指頭被汁水染得通紅。缸里的水滾著熱氣，紅色的浪頭翻起來又落下去，像煮了一鍋血。，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早就染得紅紅紫紫，洗都洗不掉。母親教過她，茜草染要三煮三晾，火候差一炷香，顏色就不正。“錦書。”，回頭看見母親站在染坊門口，臉色白得像紙。“娘？”，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陳錦書低頭看見母親的手在抖，指甲掐進(jìn)她肉里，生疼。“你跟我來。”，像是怕被人聽見。陳錦書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往外走，路過前院時聽見一陣亂糟糟的喊叫。她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幾個穿飛魚服的人從儀門沖進(jìn)來，腰里別著繡春刀，鐵鏈子拖在地上嘩啦響。。，還沒反應(yīng)過來，母親已經(jīng)把她推進(jìn)后院閨房，回身把門閂死。“娘——別出聲。”，從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裹了三四層，扎得緊緊的。她把紙包塞進(jìn)陳錦書懷里，兩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眼睛直直看著她。“這是陳家三輩子的心血，你要是保不住，寧可毀了，也不能落到他們手里。”
陳錦書低頭看著手里的紙包，上頭還帶著母親掌心的溫度。
“娘，爹他——”
前院傳來一聲怒吼，是父親的聲音。陳錦書認(rèn)得那個聲音，從小到大，父親從來沒這么喊過。
陳沈氏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她咬著嘴唇，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向房梁上掛著的白綾。
“娘！”
“別過來。”
陳沈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是終于放下了什么。她回頭看了陳錦書最后一眼，嘴角甚至彎了一下。
“織錦就是織心，一針一線都不能忘本。”
陳錦書想沖過去，門外砰的一聲被人踹開。兩個錦衣衛(wèi)沖進(jìn)來，看見梁上掛著的人，愣了一下。另一個錦衣衛(wèi)拽住陳錦書的胳膊往外拖，她拼命掙扎，手里的紙包差點掉了，死死攥在胸口。
被人推搡著跌出側(cè)門時，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
母親的身體懸在梁上，白綾勒著脖子，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安詳。父親被鐵鏈鎖著脖子，被人像拖牲口一樣拖出儀門，頭頂?shù)臑跫喢痹绲袅耍ò椎念^發(fā)披散下來，被雨淋得濕透。
她被人推了一下，一腳踩空，整個人摔進(jìn)旁邊的染缸里。
茜草汁從鼻子嘴里灌進(jìn)來，又腥又甜，苦得她想吐。她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濕透，紅色的汁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淌，滴在地上，像血。
雨下起來了。
滿地都是撕碎的賬簿，被雨泡成了紙漿。朱砂紅的錦緞浸在泥水里，被人踩來踩去，染缸里翻出來的紅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得到處都是。
陳錦書被人塞進(jìn)囚車，關(guān)進(jìn)了江寧府的大牢。
牢房里又潮又臭，老鼠從她腳邊跑過去，她連動都不想動。渾身濕透的衣裳貼在她身上，冷得她直發(fā)抖，茜草汁的腥甜味兒一直往鼻子里鉆。
隔壁是男監(jiān)。
她聽見鐵鐐聲鐺鐺響著，由近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
那是父親。
“爹——”
她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鐵鐐聲沒停，繼續(xù)往遠(yuǎn)處走，最后聽不見了。
陳錦書靠在墻上，墻皮又濕又涼，貼著后背，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凍住。她低頭看著懷里的油紙包，已經(jīng)被水泡得軟了，但沒破。
她慢慢打開油紙包，露出一塊羅帕，上頭用鳳仙花汁寫了幾行字。
是母親的筆跡。
“吾兒謹(jǐn)記，織錦即織心，一針一線皆不忘本。”
陳錦書把羅帕貼在臉上，上頭還有一股淡淡的茜草味。她沒哭，只是咬著嘴唇，把嘴里那股腥甜的血味兒咽下去。
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獄卒來開門，說有人來接她。
陳錦書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布棉袍的老頭站在牢門外，手里拿著蘇州張家的信函。
“表姑娘，老太爺讓老奴來接您。”
是外祖家的人。
陳錦書站起來，腿已經(jīng)麻了，走路一瘸一拐。她抱著油紙包走出牢房，外頭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地上濕漉漉的，昨夜的雨還沒干透。
她回頭看了一眼牢房，黑漆漆的洞口，像是要吃人的嘴。
陳家沒了。
父親被流放北疆，母親掛在房梁上，弟弟不知道被送到哪兒去了。
陳錦書攥緊了懷里的油紙包，指甲陷進(jìn)掌心，掐出一個月牙形的血印。
她要活著。
要找到父親沉冤昭雪的證據(jù)。
要把那些讓陳家破人亡的東西，一筆一筆算清楚。
老頭扶著她的胳膊往馬車走，她突然想起母親最后看她的那個眼神，嘴角彎著，像是在說——
別怕。
陳錦書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遮住了江寧城的天。
她把羅帕貼在臉上，茜草味混著雨天的潮氣，鉆進(jìn)鼻子里。
這輩子，她忘不掉這股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