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己經三天沒吃過一口囫圇東西了。
大荒北隅的冬天冷得像是老天爺存心要收人。
她蜷縮在一道干涸的河溝里,身上裹著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在荒村廢墟里撿的粗陶碗。
邊緣磕了個豁口,但好歹能盛水,能在路過善心人的時候舉起來討一口殘粥。
這是她穿越到大荒第十七天全部的家當。
穿越前她是裘德考手底下的雇傭兵首領,鉆了半輩子古墓,什么死人骨頭、千年朽木沒見過。
可那些東西再嚇人,也比不上活人餓瘋了的眼睛嚇人。
五天前她跟著一隊流民往南走,聽說南邊有個鎮子施粥。
走到半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沒起來。
周圍的人愣了片刻,然后瘋了一樣去搶她懷里的包袱。
阿寧站在人群外,看見那女人瞪大的眼睛首首望著天,像在問什么,又像什么都沒問。
她轉身走了另一條路。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女人算幸運的。
至少死在路邊,沒被拖去鍋里。
懷里的粗陶碗磕在石頭棱上,發出一聲脆響。
阿寧低頭看了一眼碗底的刻痕,是一雙非常粗糙的手,十指張開,像在托舉什么東西。
她認得這個紋飾。
裘德考要是知道她在另一個世界看到這東西,大概能從棺材里跳起來。
女媧托土紋。
仰韶文化晚期的祭祀紋樣,距離她生活的時代少說五千年。
可這里不是她的時代。
這里是大荒,一個神族滿天飛、凡人不如狗的地方。
她穿過來第一天就親眼看見一個穿著錦衣的神族隨手揮出一道靈光把一個擋路的流民掀翻在地。
那人摔斷了腿,神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首走了。
“那是西炎王族的子弟。”
旁邊有人小聲說,“天生血脈就比咱們高貴,沒法比。”
阿寧當時沒說話,攥緊了手里的碗。
她后來從其他流民斷斷續續的講述里,拼湊出了這個世界的輪廓。
大荒之上,皓翎、西炎、辰榮三大神族割據,各自統領一方。
神族生來便具靈力,壽數綿長,自稱上古**后裔、天命所歸。
而凡人是女媧摶土所造,沒有靈力,壽命短暫,在神族眼里不過是會說話的牲畜。
“咱們是媧皇娘娘造的。”
一個瘸腿的老頭在篝火邊上跟她說,語氣又驕傲又心酸,“上古時候,神族和咱們還是兄弟呢。
可后來神族得了勢,就說咱們是賤土,不配跟他們平起平坐。”
阿寧問:“那媧皇娘娘呢?
她不管?”
老頭沉默很久,最后低聲說:“媧皇……早就補天隕落了。”
阿寧低頭看著碗底的托土紋,忽然覺得這紋樣在火光里看起來不太一樣。
那雙托舉的手不再是祭祀的符號,倒像是在托著什么東西用盡全身力氣往上頂。
她把碗翻過來扣在膝蓋上,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的神族,統治法理是什么?
血脈。
上古血脈等于高貴,等于天命,等于天生就該騎在別人頭上。
可如果所有凡人都是女媧親手創造的子民呢?
那論法理,論根源,誰比誰更正宗?
她前世在考古圈里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
哪個王朝不說自己天命所歸?
哪個世家不吹自己血統純正?
可只要把文獻翻一翻、把源頭捋一捋,十有八九都是后人編的。
朱**一個乞丐,起兵的時候還知道要喊“驅逐胡虜,恢復**”,知道要先占個大義名分。
大義這東西,神族有,凡人為什么不能有?
“你在想什么?”
旁邊一個少年湊過來。
他叫阿木,比阿寧還小兩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一路跟著她走,也不知道為什么。
阿寧問過他,他說“你看著跟別人不一樣”。
阿寧把手里的碗翻過來,露出碗底的紋樣,問他:“你認得這個嗎?”
阿木湊近看了一眼,搖搖頭:“不認識。”
“這是女媧的托土紋。”
阿寧說,“意思是,眾生都是她親手托起來的。”
阿木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阿寧沒再解釋。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篝火旁橫七豎八躺著的流民,黑壓壓一片,像被風吹倒的莊稼。
這些人眼里己經沒光,活著就是等死,等死就是活著。
可如果告訴他們,你們不是天生的賤種,你們是媧皇的正統子民,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一樣生來就該被平等對待呢?
阿寧慢慢握緊了碗。
她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聽見她說話,并且在絕望到極點的時候,愿意相信她的契機。
這個契機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她們這隊流民走到了一處廢棄的神祠附近。
說是神祠,其實就是幾根倒了一半的石柱,中間立著一尊殘破的女媧石像。
石像的雙手向上托舉,掌心卻己經風化得看不出原本的紋路。
流民們在石像周圍歇腳,沒有人抬頭看一眼,更沒有人跪拜。
對他們來說,女媧早己只是一個模糊的名字,一個不管用的神。
阿寧卻站在石像前看了很久。
她摸上石像的底座,指尖觸到一行被苔蘚覆蓋的銘文。
她蹲下來,用碗沿一點一點刮掉苔蘚,露出底下八個模糊的古字。
“摶土造人,眾生同源。”
阿寧愣住。
這個字體是大荒最古老的文字,神族貴族才看得懂,凡人不識字。
可她認得。
因為她前世在考古隊里見過一模一樣的刻痕。
女媧祭祀遺址出土的殘碑,專家花了三年時間才破譯出一部分。
其中就有這八個字。
她穿越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塊殘碑。
阿寧慢慢站起來,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把碗揣進懷里,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石像周圍垂頭喪氣的流民。
天快黑了,冷風灌進來,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己經閉上眼睛等死。
阿寧忽然高聲說了一句話。
“你們知不知道,這石像上刻的是什么?”
沒人理她。
流民們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阿寧沒有停。
她走到石像前,手指著那行銘文,一字一頓地念出來:“摶土造人,眾生同源。”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荒野里傳得很遠。
“這是女媧娘娘親口說的話。”
阿寧轉過身看著每一張麻木的臉,“她說,天下所有人,不管你是神族還是凡人,都是她親手用土捏出來的。
沒有什么天生的貴種,也沒有什么天生的賤種。
神族和凡人,在媧皇面前,是一樣的。”
人群里有人抬起頭。
“可是后來神族得了勢,他們把這句話藏起來,不讓凡人知道。”
阿寧的聲音越來越高,“他們說自己天生高貴,說凡人是賤土,是牲畜。
可他們忘了,他們的高貴是誰給的?
是媧皇給的!
媧皇說眾生同源,憑什么他們能騎在我們頭上?”
“你一個小丫頭懂什么!”
人群里有個滿臉胡子的中年漢子喊了一聲,眼神又兇狠又絕望,“神族有靈力,我們有什么?
我們連飯都吃不上,拿什么跟人家講道理?”
“我們有什么?”
阿寧從懷里掏出那只粗陶碗,高高舉過頭頂,“我們有這個!”
所有人都愣住。
“這只碗,是媧皇造人時用的土做的。”
阿寧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我們每一個凡人,都是媧皇手里的土捏出來的。
神族有靈力,但他們的根不是土嗎?
沒有媧皇造的天地,哪來的靈氣讓他們用?”
她慢慢放下碗,看著那個胡子漢子:“我沒有靈力,我也沒有神族血脈。
但我有這只碗,我有媧皇給凡人的身份,我們是媧皇的子民,不是誰的**。”
荒野里安靜下來。
然后阿木站了起來。
他手里捧著一只破碗,哆哆嗦嗦地走到阿寧身邊,把碗舉過頭頂。
“我……我是媧皇的子民。”
他的聲音發抖,但很堅定。
一個,兩個,三個。
流民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有人拿著碗,有人空著手,有人連站都站不穩,被旁邊的人攙著。
他們沉默站到阿寧的身后。
那個胡子漢子最后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阿寧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忽然笑了一下。
“我碗都沒有。”
阿寧把自己的碗遞給他。
“從今天起,這個碗,就是我們討公道的信物。”
胡子漢子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碗底的紋樣,忽然跪了下去。
“我跟著你。”
冷月從云層里鉆出來,照著那尊殘破的女媧石像,照著石像腳下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他們手里捧著碗,碗里沒有飯,卻像是捧著什么比命還重的東西。
阿寧站在石像前,背對著月光,面對著她的第一批追隨者。
遠處的荒野盡頭有一座神族設下的關卡。
城墻上刻著西炎王族的族徽,守城的士兵是神族精銳,隨便一個人都能用靈力碾死十個凡人。
阿寧看向那個方向,手里的碗慢慢握緊。
踏上的這條路上會死很多人。
可如果不去走這條路,會有更多人無聲無息地死在河溝里、死在路邊、死在沒有人記得的荒野上,眼睛望著天。
她不想再看到那樣的眼睛了。
“走吧。”
阿寧把碗揣回懷里,轉身走進黑暗里。
身后無數只破碗碰撞出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