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美人生
沈逾白已經記不清自己最后一次感到難過是什么時候了。不是忘了，是真的沒有。他的生活平滑得像一塊被打磨了無數遍的玻璃，沒有凸起，沒有凹陷，沒有任何一個會讓光線折射出異樣色彩的角度。早上七點十五分醒來，誤差不超過三十秒，不是鬧鐘叫他，是他的身體在長達三年的規律作息中已經把醒來這件事訓練成了一種不需要意識參與的條件反射。他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燈座是白色的，窗簾是淺灰色的，半拉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他看了那道金線幾秒，然后坐起來，疊好被子，穿上拖鞋，走進衛生間。鏡子里的自己面容干凈，沒有眼袋，沒有黑眼圈，沒有任何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臉上應該有的疲憊痕跡。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干凈，平整，沒有褶皺。
沈逾白在這座城市的精英圈子里，是所有人羨慕的范本。他供職于一家頂級科技公司，職位高，薪水高，沒有任何經濟壓力。他性格開朗，待人溫和，從不與人發生沖突，也不會對任何事情表現出過度的情緒波動。同事們喜歡他，領導器重他，朋友覺得他靠譜，異性覺得他迷人。他的人生像一個被精心計算過的公式，每一個變量都落在了最理想的位置上。沒有人知道他三年前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項目經理，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被房貸逼到失眠，被無止境的職場內耗磨到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沒有人知道，因為那些事已經不存在了。不是過去了，是被刪除了。
情緒回收站的技術是在2045年全面普及的。人類終于找到了一種可以精準剔除負面情緒的方法，不是抑制，不是麻痹，是從源頭上刪除。焦慮、悲傷、恐懼、愧疚、悔恨，那些在人類進化史上曾經幫助他們趨利避害、但也讓他們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的情緒，可以通過一種無創的神經干預技術，從大腦中徹底清除。被清除的情緒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會在某個深夜忽然反撲，不會在多年后因為某個似曾相識的場景而被重新激活。它們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與之相關的記憶也會被連帶剝離，不是因為技術缺陷，是那些記憶本身就附著在情緒之上。你把顏料從畫布上擦掉了，畫也就沒了。
沈逾白第一次走進情緒回收站，是在三年前。那時候他剛從一場曠日持久的低谷中爬出來，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是靠那個時代最唾手可得的捷徑。他坐在診療椅上，林醫生坐在對面，手里拿著一份評估量表。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先生，您確認要清除這些情緒嗎？根據您的評估結果，您目前的負面情緒主要包括——職場挫敗感、財務焦慮、社交壓力、以及——”她頓了一下，“一段與親人相關的離別傷痛。”沈逾白沒有猶豫。“全部清除。”他說。林醫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不是憐憫，不是不贊同，是那種在看了太多人走進來、又看著他們走出去、知道他們還會再來的、已經不需要再用任何表情來應對任何人的平靜。她讓他簽了同意書，啟動了程序。
沈逾白不記得那個程序是什么感覺了，因為那段記憶已經被清除了。他只知道從那間診療室走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輕了。不是身體的重量變了，是心里的石頭沒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曾經有過石頭，他只知道現在沒有了。他回到了公司，升職了，加薪了，同事們說他像換了一個人。他確實換了，他把那個會焦慮、會失眠、會在深夜翻來覆去想自己為什么不夠好的自己，永遠地留在了那間診療室里。
此后，他又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遇到壓力或不快的時候，他直接去回收站，把那些讓人不舒服的情緒刪掉。和同事發生矛盾，刪掉憤怒；和合作伙伴產生分歧，刪掉挫敗感；偶然路過某個地方忽然覺得心口發悶，刪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他把情緒回收站當成了生活的橡皮擦，哪里有污漬就擦哪里，擦到他的記憶變成了一張白紙，擦到他的人生變成了一條沒有波折的直線。他以為這就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