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的電話打進來時,我剛在電腦上看完國慶七天的滿房數據。
手機屏幕上他的名字一跳一跳,接通后是他那副從來不打折扣的語氣:“周雪,國慶那七天,把你家那個民宿清空。我要帶幾個重要朋友去辦派對。記住,全部換成頂級進口食材,別給我丟人。”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一排“已預訂”的紅色標簽,手指一根一根涼下去。林眠就站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氣,嘴巴已經張開了。我比她更快,拇指按下了免提,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好。我今天就開始退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后是陳宇滿意的笑聲:“這才乖。對了,總統套那間山景房給依依留著,她提前兩天到,你把房間重新布置一下。”
“好。”
掛掉電話,**系統開始彈出退訂確認提示。一條,兩條,五條。每一條后面跟著的退款金額像跳動的傷口:三千二,四千八,六千五。林眠瞪著不斷彈出的提示窗,手里的奶茶杯傾斜了,液體滴在地板上她都沒察覺。民宿大堂外面,園丁老李正在修剪桂花樹,香氣從窗縫里飄進來,濃得發膩。
我叫周雪,和陳宇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前大一開學,陳宇是全校女生投票選出的校草,籃球打得好,說話好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追我追了一個月,理由是“你和別的女生不一樣,特別安靜”。那時候我剛接手外婆留下來的山里老房子,剛把它改成民宿,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陳宇說沒關系,他周末可以來幫忙。
第一次幫忙是大一下學期。他帶了三個哥們兒來,說給我搭把手。結果四個男生在后院喝了一箱啤酒,**架上的炭烤糊了一塊草地,他們在最好的那間山景房里打了一晚上游戲。第二天走的時候,陳宇摟著我的肩膀說:“你這地方太棒了,下次我生日能不能在這兒辦?”
我說好。
那是第一個“好”。
大二那年,“下次”變成了每個月。先是他的生日,然后是哥們兒的生日,然后是班級聚餐,然后是社團團建。每次來,他提前一天通知,不是商量,是通知。“周末清兩間房,我帶人過來。”六個人,八個人,十二個人。我的民宿有十二間客房,最多的一次,他帶來的人占了九間。
錢?從來沒提過。我開過一次口,說食材成本能不能大家分攤一下。陳宇笑著說:“都是朋友,你這么算就生分了。再說了,你不是要做口碑嗎?他們回去幫你宣傳,比花錢打廣告強。”
我看了看那群人的朋友圈。發了照片,配文清一色是“陳宇家的山莊,私藏寶地”。沒有一個人提過“云棲山居”四個字,更沒有人提過我。
大三上學期,陳宇開始在外面說這是“我家的度假物業”。有一次我在食堂碰見他跟學弟吹牛,說自己家在城郊有片地,蓋了個度假別墅,“平時讓人管著”。那個學弟一臉羨慕。
陳宇沒看見我。我端著餐盤走了。
一年又一年。一個“好”字接著一個“好”字,像牽線一樣穿過我的日子,把我越縫越緊。我以為那叫付出。現在回過頭看,那叫喂鯊魚。你往水里扔的每一塊肉,換來的不是感謝,是更大的胃口。
然后就到了今天。國慶,一年里最旺的七天。十二間客房滿房,三十多位客人,光房費就超過二十萬。他一個電話,讓我全部清空。
為了他剛認識一個月的“重要朋友”,沈依依。
林眠終于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周雪你瘋了?三十多萬的營業額說不要就不要?他陳宇就是個白嫖的臉,你伺候他三年還不夠?”
我沒回答她,彎腰打開桌下的打印機紙盒,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
云棲山居增值服務報價單。蓋著紅色公章。每一項服務后面跟著的數字干凈利落:總統山景套房,國慶標準價,每晚六千八。進口**和牛,每份一千二。法國鵝肝,每份八百。日式刺身拼盤,三十人份,一萬六。私人管家全天候服務,每天三千。
最下面一行,總金額。
五十二萬八千元整。
林眠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巴半張著合不攏。
“周雪,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報價單疊好,放進抽屜,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