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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帖子送到我家時，我弟正蹲在院里數(shù)螞蟻。
他今年七歲，字還認不全，王府卻說小郡王缺個伴讀，點名要我家出一個男丁。
說是伴讀。
上一任伴讀陪小郡王爬樹，摔斷了腿。
上上一任伴讀替小郡王抄書，抄到手指腫得拿不起筷子。
再上一任更慘，小郡王逃課，他背鍋，被夫子打了二十戒尺。
可王府管事站在我家堂屋里，笑得跟送喜帖似的。
“顧家書香門第，顧小公子又聰慧伶俐，能入王府陪小郡王讀書，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體面。”
我弟顧知安手里還捏著半截草莖。
他原先正給螞蟻排隊，聞言抬起頭，懵懵地問我：“姐姐，伴讀是陪人讀書嗎？那我能帶螞蟻去嗎？”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王府管事眼皮抽了一下，大概終于看清，我弟的聰慧伶俐還停留在給螞蟻分左右班的年紀。
我娘姜蘅坐在上首，手里的茶沒動。
她平日里說話最溫和，家中下人打碎碗，她都先問有沒有傷著手。
可今日她指尖壓在杯沿上，壓得指節(jié)發(fā)白。
“我家知安才七歲。”
管事笑意不減：“小郡王也年幼，正好相伴。小孩子一處讀書，玩鬧間長情分。”
“長情分？”
我娘抬眼看他。
“劉家那個孩子，也是這么長情分長到斷腿的？”
管事臉上的笑終于停了一瞬。
“夫人慎言。劉家公子頑皮，自己攀樹摔下去，王府還賞了藥銀。”
“那孫家孩子的手呢？”
我忍不住開口。
“抄書抄到拿不起筷子，也是他自己頑皮？還有陳家那個，被打二十戒尺以后發(fā)了三天熱，王府也說他自己逃課？”
管事看向我。
那眼神很輕，輕到像在看一件擺錯地方的小物件。
“姑娘家，不懂外頭規(guī)矩。王府教養(yǎng)孩子，自有章程。”
我娘把茶盞放下。
“我女兒不懂，你可以慢慢講。”
管事的笑意徹底淡了些。
他從袖中取出帖子，往桌上一放。
那帖子用的是王府灑金箋，邊角壓著云紋，連墨香都比我家過年買的春聯(lián)貴。
“夫人，帖子已下，王府點了顧家男丁一名。明日辰時，入府點卯。王爺向來憐才，也看重顧老先生昔日教諭之名，才給了顧家這份恩典。”
他把“恩典”二字咬得很穩(wěn)。
我娘沒去接帖子。
顧知安仰著臉，看看我，又看看母親，像終于聽出不對勁。
他悄悄往我身后縮了一步，手里的草莖掉在地上，被他剛排好的螞蟻繞過去。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知安還小。
他怕黑，夜里要我娘給他留半盞燈。
他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黃”就開始打哈欠。
他上個月?lián)Q牙，說話漏風(fēng)，還非要學(xué)祖父搖頭晃腦念書。
這樣一個孩子，去了王府，摔斷腿都要被寫成頑皮，挨戒尺都要被說成不守規(guī)矩。
我娘開口：“若我家不應(yīng)呢？”
管事微微一笑。
“夫人說笑了。王府帖子請人，京中還沒幾戶敢說不應(yīng)。”
他話音剛落，后院傳來一聲咳嗽。
那聲咳不重，卻像戒尺敲在桌案上。
我祖父顧鶴年穿著半舊青衫，從內(nèi)堂慢慢走出來。
他七十二歲，頭發(fā)白了一大半，背卻挺得很直。早年做縣學(xué)教諭，退下來后依舊每日卯時起，辰時查我和知安功課。
家里最怕他的人，按次序排，是我爹、我弟、隔壁偷偷**摘棗的王二狗。
祖父手里拿著一把烏木戒尺。
那戒尺年頭比我還長，尺面被他摩挲得發(fā)亮，上頭刻著四個小字：讀書明理。
管事看見他，趕緊起身拱手。
“顧老先生。”
祖父沒看他，先看知安。
“今日《三字經(jīng)》背到哪兒了？”
知安原本快哭了，被這么一問，嘴巴一癟，老實答：“背到‘昔孟母，擇鄰處’。”
祖父點點頭。
“孟母擇鄰，擇的是好地方。你今日若被人擇進壞地方，孟母聽了都得從書里爬出來罵你。”
知安睜大眼。
我差點笑出來，又趕緊憋住。
管事嘴角動了動。
“老先生，王府也是好地方。”
祖父這才看向他。
“帖子拿來。”
管事猶豫片刻，還是把帖子遞過去。
祖父展開，瞇著眼，一字一句看完。
堂屋里安靜得能聽見院中鳥雀撲翅。
他看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