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梧桐葉------------------------------------------,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剛好有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肩上。她下意識伸手去接,葉子卻擦著指尖滑下去,掉在了地上。“到了到了,就是這兒!”母親林芝拎著行李箱走在前頭,步子比她還急,好像要來報到上學的是她自己似的,“七號宿舍樓,四樓,402——**特意讓我記下來的,怕我忘了。媽,我自己拿箱子吧。不用不用,你背著書包呢。”,默默地跟在后面。書包確實不重,但母親手里的箱子也不輕——她看見母親換了一只手拎,肩膀歪了一下,又迅速正了回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外墻的爬山虎長得鋪天蓋地,把整面墻染成了深綠色。蘇晚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那滿墻的葉子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樓里所有聲音都悶住了,什么也透不出來。,里面已經有兩個人了。,枕頭邊上放著一只毛絨兔子,個頭不小,把半張床都占了。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正坐在上鋪掛蚊帳,聽見動靜探出頭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哇,又來一個!你好呀!”,還是點了點頭:“你好。我叫程麥!程咬金的程,麥子的麥!”那女生說著就要從上鋪爬下來,動作太大,蚊帳勾住了頭發,疼得她齜牙咧嘴,“哎哎哎——等一下——好了好了——終于下來了。”,渾身上下打量了蘇晚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蘇晚的帆布鞋上,那雙鞋已經刷得發白了,鞋頭有一小塊補過的痕跡。程麥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開了,笑嘻嘻地說:“你叫什么名字?蘇晚,蘇州的蘇,晚上的晚。蘇晚,這個名字真好聽,像個小說女主角的名字。”程麥挽住蘇晚的胳膊,把她往宿舍里面帶,“來來來,我帶你參觀一下。這是陽臺,晾衣服的,就是風大的時候衣服會被吹跑,我已經想好了,到時候拿夾子夾住。這是衣柜,一人一個,我先占了左邊那個,因為離窗戶近,我喜歡早上起來曬太陽——雖然這個朝向好像曬不到太陽。這是衛生間,熱水器不太好用,據說要等十分鐘才有熱水,我已經跟沈靜說好了,我們兩個洗澡慢的排最后,省得別人等。”,蘇晚根本插不上嘴,只好一直點頭。
宿舍里的第三個人這時候從衛生間走了出來,擦著手上的水,朝蘇晚微微點了點頭。她的皮膚很白,齊肩的頭發別在耳后,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她就是沈靜。”程麥介紹說,“人如其名,真的特別靜,我們兩個一個鬧一個靜,剛好互補。對了,還有一個室友叫趙雨桐,還沒到,聽說她家就在學校旁邊,走路十分鐘,但她非要住校,說離家太近沒有‘離家的感覺’——我感覺她就是有錢任性。”
林芝在旁邊默默鋪床,把帶來的棉絮展開,四個角整整齊齊地塞進床單底下。她干活很利索,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細致,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蘇晚本來想幫忙,被她說了一句“你不會鋪”就乖乖站在一邊了。
程麥湊到蘇晚耳邊小聲說:“**媽好細心啊。”
蘇晚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兩點半,全班在七號教學樓開第一次班會。
程麥拉著蘇晚沖在最前面,搶了第三排中間的兩個位置。“這個位置最好,”她一本正經地解釋,“看黑板不費勁,老師**也能及時低頭,而且后排的同學睡覺打呼嚕我們聽不見。”
蘇晚坐下來之后環顧四周,發現教室里陸陸續續來了大概四五十個人。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在跟旁邊的同學聊天,有的人一個人坐著發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有個男生已經坐好了,戴著白色耳機,面前攤著一本書,看上去完全沒有要跟任何人說話的打算。
他的側臉很好看,線條干凈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點大,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他翻了一頁書,動作不快不慢,好像周圍的嘈雜聲都跟他沒關系。
“那位是誰啊?”蘇晚小聲問。
程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睛一亮:“哦,那個啊!陸知舟!我跟你說,他中考全市第三名,本來能去省城重點的,不知道為什么來了咱們學校。他這個人特別高冷,初中跟我一個學校的,三年了,我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每句都不超過三個字——‘嗯’‘哦’‘知道了’,就這些。”
“你跟他說話干嘛?”
“我就是試試!看看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程麥理直氣壯地說,“事實證明他就是。據說他成績特別好,尤其是理科,物理老師已經盯上他了。不過他好像不太愛搭理人,獨來獨往的,也不知道是性格就這樣還是有什么原因。”
蘇晚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陸知舟正好抬起頭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教室,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那個眼神很淡,像秋天早上湖面上的霧氣,薄薄的、涼涼的,什么也看不清。
蘇晚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頭整理桌上的筆。
班主任老周踩著上課鈴走進來的時候,蘇晚正在跟一支不出水的圓珠筆較勁。老周四十多歲,頭頂有點禿,穿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看起來像個賣保險的中年大叔,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一種讓人放松的親和力。他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手機號和名字——“周國平”,跟那個寫《妞妞》的作家同名同姓。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叫周國平。”他轉過身來靠在***,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從今天起,咱們就算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不對,是坐在一**上的乘客。我是船長,你們是水手,咱們一起去遠方看看風景。”
后排有個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土的比喻”,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老周沒生氣,反而跟著笑了笑:“土是土了點,但是道理不土。高中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眨眼就過完了。等你們高三畢業那天回頭看,會發現真正記得住的不是哪道題怎么解、哪篇課文怎么背,而是人——你身邊的人,你遇見的人,你錯過的人。”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有人在偷笑,有人低頭玩手機,但也有人抬起頭來,認真看了老周一眼。
蘇晚就是其中一個。她覺得這個班主任好像不太一樣。
“還有一個事。”老周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空白本子,“每個人準備一個本子,什么本子都行,貴的便宜的都行,每周寫一篇周記交給我。寫什么都行,寫你的心情、你遇到的事、你做的夢,甚至你養的貓生了小貓都可以寫。不想寫字的話,畫幅畫也行,貼張照片也行。我只有一個要求——真實。”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舉起手:“有字數要求嗎?”
“沒有。你想寫多少寫多少。”老周頓了頓,“不過我建議你們認真寫,因為我會認真看。”
蘇晚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她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家里的抽屜里攢了七八本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那些文字是她最安全的樹洞,什么都可以往里面倒,不用害怕被人看見——因為從來沒有人看過。現在忽然有一個人說“我會認真看”,她反而覺得有點不自在,像是不小心把日記本落在了桌子上。
班會結束后是領教材的時間。蘇晚和程麥跟著人流往樓下走,走廊里擠滿了人,到處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書本碰撞的悶響。蘇晚抱著一摞新書往回走,在樓梯拐角處跟一個跑過來的男生撞了個滿懷,書“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那個男生連聲道歉,聲音很大,整層樓都聽得見。
蘇晚蹲下來撿書,抬頭看了一眼——濃眉大眼,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上全是汗,校服領口敞著,露出里面一件運動背心的邊。他蹲下來的動作很利索,像運動員起跑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書撿好了,摞得整整齊齊遞過來。
“沒事。”蘇晚接過書。
那個男生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林越,三班的。你呢?”
“蘇晚,七班。”
“蘇晚——”他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嘗一顆糖的味道,“名字真好聽。你是七班的?老周那個班?”
“嗯。”
“我本來也想選七班的,但我爸媽說三班數學老師教得更好,非讓我去三班。”林越撓了撓頭,一臉遺憾的樣子,“不過沒關系,就在隔壁,以后見面機會多的是。你有空可以來看我打籃球,校隊訓練在操場東邊的籃球場,周四周五下午——”
“我得回去了。”蘇晚抱緊了書,禮貌地笑了笑。
“哦哦好,那以后見!”林越揮了揮手,轉身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蘇晚!記住啦!”然后就消失在樓梯口了。
程麥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等林越走了之后撞了撞蘇晚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長:“哎喲,第一天就有人搭訕了,三班的林越,我知道他,初中是校籃球隊的,挺出名的,長得也帥——雖然不如陸知舟帥——但勝在熱情啊。”
“他就是撞了我一下,道個歉而已。”蘇晚把臉埋進書堆里,耳朵尖微微發燙。
“你信這個?反正我不信。”
回到教室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已經把新書塞進抽屜準備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陸知舟的桌面空空蕩蕩,一本書也沒有——那個“全市第三”還沒去領教材。他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呆,夕光照在他側臉上,把輪廓鍍了一層暖**的光。窗外的梧桐樹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落了,在空中打著旋兒往下墜。
蘇晚抱著自己的書從走廊經過,想了想還是停了一下:“你不去領教材嗎?”
陸知舟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還是那種很淡的眼神,像什么都沒看見,又像什么都看見了但懶得做出反應。他沉默了兩秒鐘,說了一個字:“去。”
然后就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全程沒有多余的表情、多余的寒暄、多余的目光停留。那個“去”字像是從機器里吐出來的,冰冷、精確、毫無溫度。
蘇晚愣在原地,程麥從后面沖上來笑嘻嘻地拉住她:“我說什么來著?跟他說過十句話,每句不超過三個字,這次連一個字都出來了——‘去’,這就是進步啊蘇晚同學,這說明你在他眼里比較特殊!”
“你能不能別什么都往那上面扯?”蘇晚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她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的眼神讓她覺得有點奇怪。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像在一本合上的書面前,想知道里面到底寫了什么。
那天晚上熄燈以后,402室的四個女生第一次躺在一起聊天。
趙雨桐下午五點才到,拖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迪士尼的貼紙。她家確實離學校很近,走路十分鐘,但**媽還是開著車把她的行李送了過來,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光枕頭就帶了三個——“酒店的枕頭不舒服,我認枕頭”。
程麥在床上翻了個身,聲音從黑暗里傳過來:“你們覺得咱們班怎么樣?”
“挺好的。”沈靜說了兩個字,是今晚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我覺得老周人不錯。”趙雨桐的聲音從對面的上鋪傳來,帶著一點慵懶的鼻音,“不像我初中班主任,天天板著臉,跟誰欠他錢似的。”
“你呢?蘇晚?”程麥問。
蘇晚把被子拉到下巴,想了想說:“我覺得好像一切都才剛剛開始,什么都還沒發生,又好像已經發生了很多。”
“你這說得跟詩似的。”程麥笑了,“我跟你們說,我覺得咱們班帥哥挺多的。陸知舟就不用說了,那種高冷款,喜歡的人肯定多。還有一個叫顧言的,坐第一排那個戴眼鏡的,你們注意到了嗎?長得也很舒服,一看就是個溫柔的好人。”
“顧言?學習委員那個?”趙雨桐問。
“對,就是他。我跟你說,這種男生才是最可怕的——高冷的那種你反而不容易陷進去,因為你知道他離得遠;但這種溫柔體貼的,天天在你身邊晃,今天幫你講道題,明天給你帶瓶水,你什么時候淪陷的都不知道。”
蘇晚聽著程麥的“戀愛兵法”,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想起下午陸知舟那個寡淡的眼神和林越咧著嘴笑的樣子,又想起顧言在***自我介紹時微微偏頭的習慣。
其實她誰也沒特別注意,只是在黑暗中默默想——高中三年,好像真的會很長。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蘇晚閉上眼睛,聽見樹葉在風里翻滾的聲音,像海浪一樣起起伏伏。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門前也有一棵梧桐樹,夏天的時候她躺在樹下的竹床上,聽樹葉沙沙響,外婆在旁邊搖著蒲扇,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那些聲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見了。
外婆走了三年了,父親病了兩年了,她長大了,好像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
蘇晚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在心里跟外婆說了句“晚安”,然后沉沉睡去。
夢里沒有梧桐樹,只有一片很大的操場,她一個人站在中間,四周空空蕩蕩,什么也沒有。
開學第一周過得像一場兵荒馬亂的戰役。
九門功課同時開課,蘇晚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同時扔進九個鍋里的螃蟹,哪個鍋都是熱的,哪個鍋都待不住。數學老師講集合與函數概念的時候語速快得像在背rap,黑板上寫滿了字母和符號,她低頭抄筆記的功夫就錯過了一個關鍵步驟,抬起頭來發現已經完全跟不上節奏了。英語課倒是游刃有余,她從小英語就好,聽力部分從來不丟分,英語老師第一次上課就點名表揚了她的發音,說“蘇晚同學的口語很地道”。
物理和化學像兩座大山橫亙在面前,蘇晚覺得自己每天都在爬山,爬到半山腰就滑下來,第二天再重新開始爬。化學課第一次講物質的量,那個摩爾的概念她翻來覆去看了五遍還是不太明白,就在課本空白處寫了一句話——“物質的量,量的是什么?量的是我的頭大。”
程麥看到那行字的時候笑得趴在桌上起不來,被化學老師瞪了一眼才勉強坐直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節是老周的語文課。老周講課的方式跟其他老師不太一樣,他不怎么講考點,而是拿著課本在教室里走來走去,讀到好的段落會停下來感嘆:“看,這個句子寫得多好,你們就算不為了**,為了自己讀著舒服,也該多背兩遍。”
那天他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讀到“我與父親不相見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時,忽然停了下來,站在***沉默了幾秒鐘。
“我父親是前年走的。”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每次讀到這篇課文,我都會想起他。你們可能還不太懂這篇文章里寫的那種感覺,‘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懂了。”
教室里很安靜。
蘇晚低下頭,盯著課本上的文字,那些黑色的鉛字在她眼前慢慢模糊了。她想起父親蘇正平送她來報到那天,走到校門口就停下來,說“我就不進去了,你自己去吧”。她當時覺得父親是不想麻煩,現在回想起來,忽然明白了一個她不愿意面對的真相——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走不了那么遠的路。
他站在校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沖她揮了揮手,笑著說“有事給爸打電話”。他的笑容看著很輕松,但蘇晚注意到他扶在行李箱上的手在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沒力氣。
蘇晚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層濕意逼了回去。周記本發下來的時候,她在上面寫了一段話。
她寫的是《格子間的女人》。
那是她小時候跟母親去辦公室的記憶。母親坐在格子間里對著電腦一整天,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她就在旁邊的空位上畫畫,畫格子間里每一個面無表情的大人。她把那些格子間畫成一個一個的籠子,大人們像籠子里的鳥,飛不出去。
那時她以為大人的世界很無聊,現在忽然覺得,也許不是無聊,而是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做出有趣的表情。
周記本在周一發回來了。老周在末尾用紅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有點潦草但能看出來寫得很認真:“觀察力很敏銳。但格子間里的人不一定都無聊,他們只是把有趣藏起來了。你以后會發現。”
蘇晚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后合上周記本,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周末回家是蘇晚這周最期待的事情。
周五放學后她沒有跟任何人約,一個人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回家。車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漸漸亮起來,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發光的花瓣。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機里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是父親以前常聽的那首。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晚用鑰匙打開門,聞到了***的香味。
“回來啦?”林芝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油漬,臉上帶著笑,“快去洗手,做了你愛吃的***。”
“爸呢?”
“在屋里躺著呢,今天精神不太好。”
蘇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換了鞋走到主臥門口,門半開著,父親蘇正平半靠在床上,正在翻一本很舊的汽車雜志。他看見蘇晚,笑了笑,把雜志放下了。
“回來了?高中怎么樣?”
“挺好的。”蘇晚走進去坐在床邊,打量著父親的臉。他瘦了,比開學前又瘦了一些,顴骨凸出來,眼窩也凹進去了,臉色發黃,嘴唇干干的沒什么血色。床頭柜上擺著好幾個藥瓶,還有一個水杯,杯壁上結了薄薄一層水垢。
“瘦了。”蘇晚說。
“哪有。”蘇正平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好著呢,就是今天沒睡好覺,沒精神。你去吃飯吧,**忙活了一下午了。”
蘇晚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她站起來走出臥室,去廚房幫林芝端菜。林芝炒了四個菜,***、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這頓飯太豐盛了,豐盛得讓蘇晚心里發緊——她知道家里的經濟狀況不太好,母親接的代賬活兒一個月才兩三千塊錢,父親的靶向藥一盒就要八千多,還不在醫保目錄里。
“媽,別做這么多菜了,吃不完浪費。”
“你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不得吃好點?”林芝把米飯端上來,坐到蘇晚對面,自己卻沒動筷子,“你多吃點,看你這周瘦的,食堂的飯不好吃吧?”
“食堂挺好的。”
“那你怎么瘦了?”
蘇晚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她確實瘦了一點,但跟食堂的飯菜沒關系,是因為最近睡眠不太好,晚上躺在床上總是想很多事——想父親的病,想家里的錢,想數學課那些聽不懂的函數題。這些念頭像一群飛蟲,白天被陽光照得看不見,一到了晚上就全出來了,嗡嗡嗡地在腦子里轉,趕不走也抓不住。
她不想讓母親擔心,就說:“可能是軍訓曬的吧,瘦了顯得黑。”
林芝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晚上蘇晚洗完澡出來,聽見父母的臥室里傳來壓低聲音的對話。她端著水杯站在走廊里,本來沒想偷聽,但那些詞語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里——“醫保比例又降了靶向藥這個月又漲價了定期存款還沒到期要不先把我的工資卡里的錢取出來”。
她輕輕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蘇晚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拉開窗簾。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圓,銀白色的月光鋪了一地,像霜一樣冷。她想起小學的時候寫過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寫的是父親騎自行車送她上學,冬天的早晨很冷,父親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給她戴,自己光著手騎車,手指凍得通紅。
那篇作文得了滿分,父親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我們家晚晚寫的作文得了滿分”。
蘇晚趴在窗臺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上不來氣。她想,十六歲真的好難啊,既要假裝自己什么都懂,又要假裝自己什么都不怕。
周末過得太快了。
周日下午兩點,蘇晚坐上回學校的公交車。林芝又往她書包里塞了兩盒牛奶、一個蘋果和一袋餅干,又掏出五百塊錢遞給她:“這個月的生活費,省著點花,但也別太省,該吃的要吃。”
“上周還剩下差不多一百。”
“那就拿著,萬一要買點什么呢。”林芝把錢折了折,塞進蘇晚校服口袋最里面的夾層里,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蘇晚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芝站在站臺上沒有走,朝她揮了揮手,風吹起她鬢角的白發。蘇晚這才發現母親的白頭發變多了,以前只是零星幾根,現在白了一片。
公交車開動了,林芝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灰藍色的點,消失在城市的人流里。
蘇晚戴上耳機,把臉轉向窗外。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奶茶店門口排著隊,電影院的海報換了一部新片子,一對情侶手牽手從人行天橋上走過。十六歲的世界本該是這樣的——奶茶、電影、牽手和心動。
但她覺得自己的十六歲正在褪色,從彩色慢慢變成黑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老照片。
公交車在學校門口那一站停下來的時候,蘇晚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知舟靠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手里拿著一個信封,正在拆。信封是用粉色的信紙折的,疊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他面無表情地把信紙展開,目光在上面掃了兩秒,然后疊好塞回信封,隨手揣進了校服口袋。
那個動作很隨意,隨意到甚至帶了一點漫不經心的冷淡。
蘇晚猜測那是一封情書,又覺得自己的猜測很無聊——關她什么事呢?
她低下頭快步走進校門,沒注意到陸知舟的目光正從她背影上掠過,像一陣風吹過水面,不留痕跡。
晚自習的時候,蘇晚在做數學作業。函數定義域那一部分她錯了將近一半,紅色的叉叉在作業本上開了一朵一朵的小花。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頁重新做了一遍,還是有一道題怎么都算不對,算式寫了一整頁,答案總是對不上。
她咬著筆帽,眉頭擰成一團。
“這道題要討論a的范圍。”右前方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聽見。
蘇晚抬頭,發現說話的是坐在第一排的顧言。他轉過身來,右手搭在自己椅背上,左手拿著一支筆,銀色細框眼鏡后面的眼睛帶著一種溫和的光。他沒有站起來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的作業本,像是不想給她壓力。
“什么?”蘇晚沒反應過來。
“那個含參的函數定義域問題。”顧言伸手指了一下她面前的本子,指尖在空中畫了個小圈,“參數a的取值不同,定義域會不一樣。你按照a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三種情況分別討論就行了。”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題,恍然大悟。她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了一遍,這次果然算出了正確答案。
“謝謝你!”她沖顧言笑了笑。
顧言也笑了笑,轉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作業。那個笑容很淺,嘴角只是微微彎了彎,但眼睛里有一點亮光,像秋天傍晚池塘水面反射的最后一縷夕光。
程麥全程目睹了這個過程,等顧言轉回去之后立刻湊到蘇晚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說:“你看你看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你說什么了?”蘇晚裝傻。
“我說顧言對你有意思!你還不信!”程麥激動得差點拍桌子,“你注意他看你的眼神沒有?那種‘我只是順便幫你一下但其實是特意幫你’的語氣!那種‘我怕你緊張所以不走到你面前’的距離感!兄弟,這不是喜歡是什么?”
“你能不能小點聲?”蘇晚恨不得把程麥的嘴捂住。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臉都紅了。”
“我沒有臉紅!是教室太熱了!”
蘇晚拿起筆繼續做下一道題,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她說服自己那只是因為程麥的話太讓人尷尬了,跟顧言沒有任何關系。
真的沒有任何關系。
她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排那個端正的背影,然后又飛快地把目光移回到作業本上。
什么都沒有發生。
九月過了一大半的時候,天氣忽然涼了下來。
一場秋雨下了整整兩天,把滿城的梧桐葉都打落了,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金**。蘇晚撐著傘從宿舍走到教學樓,鞋尖還是濕了。程麥倒是無所謂,穿著拖鞋就往外沖,說“反正都要濕的,穿運動鞋更心疼”。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因為下雨改在了室內。體育老師讓大家在體育館里自由活動,男生們跑去打籃球,女生們三三兩兩坐在看臺上聊天。
蘇晚坐在看臺最高的一排,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閱讀書,但沒怎么看進去。她的目光穿過體育館的巨大空間,落在籃球場那邊。
林越也在打球,穿著紅色的球衣,號碼是七號。他在場上跑動的樣子像一陣風,搶球、運球、起跳、投籃,動作流暢得像一條河。他投進了一個三分球,落地的時候朝看臺這邊望了一眼——蘇晚不確定他是在看誰,但他笑了一下,露出那兩顆標志性的小虎牙,然后就被隊友推著回去防守了。
另一邊的角落里,陸知舟一個人靠著墻壁坐著,手里拿著一本書,耳機線從領口里穿出來,垂在胸前。他沒有打球,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周圍的喧鬧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罩,把他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里。
程麥端著一杯從自動販賣機買的奶茶坐到蘇晚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陸知舟,又看了看蘇晚,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哦什么哦?”蘇晚說。
“沒什么,我就是覺得,有些人明明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但你一眼就能看見他。”程麥吸了一口奶茶,歪著頭想了想,“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蘇晚沒回答這個問題。
窗外的雨還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體育館的玻璃頂上,像一首很長很長的鋼琴曲。蘇晚把目光從陸知舟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英語閱讀書上。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來跳去,她一個也沒讀進去。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寫進了她人生的第一章,像這場下不停的秋雨一樣,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停,更不知道停了之后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