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靈人------------------------------------------，從來不屬于人。，礦場東側(cè)的尋靈鼠舍里，林逸已經(jīng)睜開了眼。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頭頂那片長滿霉斑的木板，數(shù)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胸膛里那顆跳動的心臟才開始慢慢適應新一天的重量。。，他從一個剛?cè)腴T的雜役變成了礦場里最不值錢的飼靈人，從滿懷希望的少年變成了連自己都快忘了名字的耗材。每當新的一天開始，他都會在睜開眼的那一刻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還能活著嗎？。因為尋靈鼠不會**，礦場的瘴氣一時半會兒也毒不死人，就連管事劉扒皮的鞭子，頂多也只會在背上多添幾道疤。但林逸還是習慣這樣問自己。因為他很清楚，有些死亡不是**的消亡，而是一點點被磨滅、被掏空、被從靈魂深處拆解成無數(shù)塊再也拼不回來的碎片。，你每天醒來，都發(fā)現(xiàn)自己體內(nèi)的靈氣比昨天更少了一點。，你知道這些靈氣不是自己散逸的，而是被那些吱吱亂叫的**一口口吸走的。，你明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散功淪為廢人，卻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他們的任務不是挖礦，不是搬運，不是在礦道里揮汗如雨地開鑿靈石。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喂養(yǎng)尋靈鼠。，拳頭大小，通體灰白，只有一雙豆大的眼睛里泛著淡藍色的靈光。這種**對靈氣的敏感度遠超修士，能在數(shù)十丈外嗅到靈石礦脈的氣息，是各大宗門開采靈石不可或缺的工具。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特點——沒有靈根。，就無法自行吸納天地靈氣。，需要有人“喂”它們。，就是每天運轉(zhuǎn)功法，將自己體內(nèi)好不容易煉化出來的靈氣，通過特定的法門渡入尋靈鼠體內(nèi)。尋靈鼠吃得越飽，對靈氣的感知就越敏銳，找到的靈石礦脈就越多。而飼靈人呢？他們的修為會一天天倒退，直到某一天，靈力徹底枯竭，淪為一個連最低級術(shù)法都施展不出來的廢物。
到那時候，礦場會給他們一筆遣散費——三枚下品靈石，夠活一個月。然后，他們就會被趕出宗門，自生自滅。
青云宗不需要廢物。
林逸見過太多飼靈人的下場。他來礦場的第一年，同舍有八個飼靈人。第二年，剩下四個。到了第三年，只剩下他一個。那些離開的人，有的成了礦工，在礦道深處搬運碎石；有的直接離開了宗門，再也沒有消息；還有一個人，在被逐出礦場的第三天，被發(fā)現(xiàn)在山腳下的樹林里，身上沒有傷口，只是體內(nèi)的靈氣徹底散了，像一個被抽干的水囊。
那個人叫周平，是林逸在礦場唯一說過幾句話的人。臨走前，周平拍了拍林逸的肩膀，說了一句：“小林，別撐了。撐到最后，也只是多喂那**幾口。”
林逸沒有說話。
他只是沉默地回到鼠舍，繼續(xù)運轉(zhuǎn)功法，將自己的靈氣渡入尋靈鼠口中。
因為他不想死。
或者說，他不想就這么死
木板上傳來輕微的震動，是隔壁舍房的人起身了。林逸終于坐起來，目光掃過狹窄逼仄的房間——一張用碎石塊壘起來的床，一張缺了腿用石塊墊著的木桌，墻角堆著幾件破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衣物。這就是他的全部。
他抬起右手，掌心攤開。
一縷極其微弱的光芒在掌心亮起，光芒比螢火蟲的尾光還要暗淡，在他掌心里搖曳了幾下就熄滅了。林逸沉默地看著掌心，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這就是他現(xiàn)在的全部修為。
煉氣一層。
而且是瀕臨散功的那種。
正常來說，一個修士踏入煉氣一層后，體內(nèi)靈力會凝成一團氣旋，盤踞在丹田之中。隨著修煉的深入，這團氣旋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凝實。但林逸丹田里的氣旋，已經(jīng)薄得幾乎感覺不到了。像是風中的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他運轉(zhuǎn)了一遍最基礎(chǔ)的《引氣訣》，將好不容易吸納來的那一縷靈氣重新穩(wěn)住。然后，他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外袍，推開舍房的門。
鼠舍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妖獸體味、糞便、腐食和潮濕空氣的味道。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尋靈鼠們擠在鐵籠里，看見林逸進來，立刻躁動起來，豆大的眼睛里泛著貪婪的光。它們認得這個人類——每天早晨，這個人類都會把自己的靈氣喂給它們。
林逸面無表情地走向第一個籠子。
籠子里是一只老尋靈鼠，毛發(fā)已經(jīng)花白，行動有些遲緩。礦場的規(guī)矩是，每只尋靈鼠都有固定的飼靈人。這只老尋靈鼠就是林逸負責的，已經(jīng)跟了他兩年多。
他伸手探入籠中，老尋靈鼠立刻湊上來，濕漉漉的鼻子在他掌心拱了拱。然后，它張開嘴，露出一排細密的尖牙，一口咬在林逸的虎口上。
疼痛并不強烈，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感覺——體內(nèi)的靈氣不受控制地向虎口涌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走。老尋靈鼠咬著他的手，喉嚨里發(fā)出滿足的咕嚕聲，豆大的眼睛半瞇著，像是在享用一頓美味的早餐。
林逸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三年了，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每一次渡靈，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從他的骨頭上刮下一層薄薄的肉。不致命，但疼痛會一點點累加。最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修為在一絲絲減少。那些他日復一日、一點一滴煉化出來的靈氣，就這樣被一只**吞入腹中。
渡靈持續(xù)了大約一刻鐘。
老尋靈鼠終于松開口，滿足地蜷縮在籠子角落里。林逸低頭看了看虎口上的傷口，那里已經(jīng)結(jié)了痂——兩年多的反復咬噬，虎口上早已布滿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和細密的傷疤。他把手縮回來，走向下一個籠子。
礦場規(guī)定，一個飼靈人每天至少需要喂養(yǎng)十只尋靈鼠。
林逸負責十二只。
當他喂完最后一只尋靈鼠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林逸靠在鼠舍的墻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丹田里的氣旋又薄了一層，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喘了幾口氣，撐著墻站直身體，準備回舍房打坐恢復。
就在這時，鼠舍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林逸！”
一個粗壯的漢子大步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管事關(guān)服，腰間別著一根黑色的鞭子。他的臉圓滾滾的，下巴疊著三層，一雙小眼睛里閃著貪婪和刻薄的光。
劉扒皮。
礦場的三個管事之一，煉氣三層，負責管理飼靈人和尋靈鼠的日常事務。這個人沒什么別的本事，但巴結(jié)上峰和**下人的功夫，在整個礦場都排得上號。
林逸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向他。
劉扒皮掃了一眼鼠舍，目光在老尋靈鼠的籠子上停了停，然后看向林逸，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林逸，你這只老東西，最近找礦的效率越來越低了。”
林逸沒有說話。
老尋靈鼠年紀大了，感知能力下降是自然規(guī)律。這一點劉扒皮比誰都清楚。他這時候提這件事，無非是想找個由頭。
果然，劉扒皮走到老尋靈鼠的籠子前，伸手在籠子上敲了敲。老尋靈鼠受驚，吱吱叫著縮進角落里。劉扒皮嘖了一聲，回過頭來：“你看看，精神也不行了。我聽說，飼靈人的狀態(tài)會直接影響尋靈鼠的狀態(tài)。是不是你最近沒好好喂養(yǎng)？”
“每天按時喂養(yǎng)，從未斷過。”林逸的聲音平淡。
“按時喂養(yǎng)？”劉扒皮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我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自己都快散功了，能喂出什么好東西來？從今天開始，你每天的靈米減半。”
林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外門弟子的靈米本就是最低標準，飼靈人因為工種特殊，額外補貼三成。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強維持日常修煉所需。減半，意味著他連維持現(xiàn)狀都做不到了。
“這是礦場的規(guī)定？”林逸問。
“這是老子的規(guī)定。”劉扒皮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怎么，不服氣？不服氣你可以走啊。不過我得提醒你，你簽的是十年契約，提前走人，要賠三十枚下品靈石。你有這個錢嗎？”
林逸沒有說話。
劉扒皮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在欣賞林逸沉默中的無奈。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林逸的身體微微晃了晃：“還有一件事。老坑那邊昨天又塌了一段，堆了不少碎石。你今天去清理一下。”
老坑是礦場最深處的廢棄礦洞，因為開采年代太久，礦壁松動，經(jīng)常塌方。更危險的是，老坑深處常年彌漫著一種灰綠色的瘴氣，普通人吸進去會頭暈嘔吐，修士雖然能抵御，但時間長了也會傷及肺腑。所以礦場里沒有人愿意去清理老坑。以前這種事都是輪流派，現(xiàn)在劉扒皮直接指定了他。
這就是劉扒皮的手段——不一次整死你，而是一點點讓你活得越來越難受。
林逸看了劉扒皮一眼，眼神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不是順從，而是一種將所有情緒都壓在冰面之下的克制。劉扒皮被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皺了皺眉：“看什么看？還不快去！”
林逸收回目光，轉(zhuǎn)身向鼠舍外走去。
“等一下。”
劉扒皮叫住了他。林逸停步，沒有回頭。
“你那老尋靈鼠，明天起不用你喂了。”劉扒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看它精神確實不行了，正好周管事那邊缺一只尋靈鼠，我打算把它撥過去。”
周管事是礦場另一位管事，煉氣四層，是劉扒皮的靠山。周管事手下有幾個飼靈人，狀態(tài)比林逸好得多。把老尋靈鼠撥過去，不是因為它狀態(tài)不好，而是因為劉扒皮發(fā)現(xiàn)這只尋靈鼠還有點利用價值，不想便宜了林逸。
但林逸很清楚這里面的關(guān)節(jié)——一個飼靈人負責的尋靈鼠數(shù)量減少，意味著工作量減少，也意味著宗門會重新評估他的價值。如果連十二只尋靈鼠都喂不滿，他留在礦場的理由就更加薄弱了。
這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
林逸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推開門，走進了礦場灰蒙蒙的晨霧里。
老坑在礦場的最西側(cè)，從鼠舍走過去要穿過大半個礦區(qū)。一路上，林逸遇到了不少礦工和雜役。他們看見林逸，目光或是同情，或是冷漠，更多是麻木。礦場里人人自危，沒有人會在意另一個底層雜役的生死。
林逸也沒看他們。他低著頭走路，腦子里回響的卻是另一件事。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沒有畫面，只有一個聲音。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他的腦海深處升起。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冷漠得如同金石相擊。它說的是——
“……檢測……載體……適配……”
林逸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夢。也許是因為昨天在廢品庫發(fā)現(xiàn)的那枚玉簡上的瘋癲字句在他腦子里扎了根。也許是因為那種對命運的無力感，讓他在夢境里也找不到出口。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老坑到了。
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礦洞口，洞口的木架已經(jīng)腐朽，上面掛著幾塊臟兮兮的警示牌。洞口深處透出一股潮濕**的氣息，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灰綠色霧氣。林逸深吸一口氣，運轉(zhuǎn)體內(nèi)那薄得可憐的氣旋，在體表形成一層微弱的靈力屏障，然后走了進去。
礦洞里很暗，只有從塌陷的礦壁上透進來的幾縷天光。腳下的碎石發(fā)出嘩啦的聲響，在空曠的礦道里回蕩出詭異的回音。瘴氣越來越濃，即便有靈力屏障，林逸也能感到喉嚨里有一絲**辣的刺痛
他開始清理塌方的碎石。這是一項純粹的體力活——將碎石頭一塊塊搬開，堆到礦道兩側(cè)，清理出一條可以通行的道路。沒有術(shù)法可以幫忙，因為他的靈力要留作抵御瘴氣，已經(jīng)所剩無幾。
一炷香。
一個時辰。
林逸的衣衫被汗水浸透，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他停下來休息，靠在礦壁上喘氣。丹田里的氣旋已經(jīng)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靈力屏障也開始變得透明，有幾縷瘴氣透進來，讓他一陣頭暈目眩。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劉扒皮為什么讓他來清理老坑。清理塌方只是表面理由，真正的目的是消耗他的靈力，讓他本就瀕臨散功的修為雪上加霜。這樣一來，就算老尋靈鼠被撥走，他也無力去爭。等他的修為徹底跌落到連煉氣一層都維持不住的時候，劉扒皮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趕出礦場。
這個計劃很簡單，粗暴，但有效。
因為林逸確實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撐著礦壁直起身，正打算繼續(xù)搬石頭，腳下突然踩空。整個人失去重心，沿著礦道的一個隱蔽坡度滾了下去。他本能地護住頭，在碎石和塵土中翻滾了好幾息，直到重重撞在一面礦壁上才停下來。
林逸躺在黑暗中，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他咳了幾聲，吐出嘴里的塵土，艱難地翻身坐起來。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上坍塌的位置透下來一束微光。他摔到了一個更深層的廢棄礦道里。
他摸索著站起來，靈力感知展開——雖然他修為低微，感知范圍不到兩丈，但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礦洞里，兩丈也足夠用了。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個東西。
就在他撞上的那面礦壁上，大約一丈高的地方，嵌著一塊什么東西。
林逸的第一反應是靈石。老坑廢棄多年，偶爾會有礦工在塌方后發(fā)現(xiàn)新的礦脈——這也是為什么礦場一直沒有完全封堵老坑的原因。他忍著疼痛，運起體內(nèi)最后一點靈力，灌入雙腿，借著礦壁上的凹凸，一點點向上攀爬。
他爬到那塊東西旁邊，伸手摸了摸。
觸手冰涼。不是靈石的質(zhì)感。靈石是溫潤的，握在手心里會有微弱的靈力波動。但這塊東西完全不一樣——它的質(zhì)地非金非玉，光滑得像是琉璃，但比琉璃堅硬得多。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種更大的東西上碎裂下來的碎片。
林逸的手指觸碰到碎片的那一刻，腦海里突然炸開一聲巨響。
不是真正的聲響。那是一股沖擊——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里砸了一口鐘。林逸眼前一黑，差點從礦壁上掉下去。他死死抓住礦壁，另一只手本能地松開了碎片。那股沖擊在他松手的瞬間就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幻覺
林逸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他重新伸手，小心地摸向那塊碎片。這次他做了心理準備，指尖觸碰到碎片表面的瞬間，他集中全部精力感知。
腦海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電流雜音。
滋—
短促，尖銳，像是什么東西在極遠的地方被接通了電路。林逸的手僵在半空中。那聲音只有一瞬，快得幾乎抓不住。但他確信，自己聽到了。
不是幻覺。
林逸壓住心頭的震驚，重新將那塊碎片握在手中。這一次，碎片沒有任何反應。它安靜地躺在掌心里，像一塊最普通的破石頭。林逸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打量——碎片約莫銅錢大小，棱角分明，表面有一層幽暗的光澤。光線下看，碎片上似乎有一些紋路，但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
但他知道，這不是凡物。
礦場里怎么會有這種東西？老坑廢棄了至少上百年，這塊碎片卻像是嵌在礦壁里的，應該有些年頭了。是百年前礦工遺留的？還是更古老的東西？
林逸將碎片收進懷中，決定先出去再慢慢研究。他正準備從礦壁上爬下去，腳下突然踩掉了一塊松動的碎石。碎石噼里啪啦掉進黑暗中，然后，底下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回聲。
回聲持續(xù)了很久。
林逸的目光向腳下的黑暗投去。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所在的這段廢棄礦道，比想象中深得多。頭頂上的塌方口只透下一束微光，勉強能照亮他所在的位置。而腳下的黑暗里，礦道還在往下延伸，深不見底。
這條礦道，不是老坑已知的任何一條分支。
林逸猶豫了一瞬。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體內(nèi)的靈力已經(jīng)接近枯竭，瘴氣也在不斷侵蝕著靈力屏障。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讓他忍不住向下看了一眼。
他運起最后一縷靈力灌入雙眼，微弱的光芒在瞳孔中亮起。這是最粗淺的“明目術(shù)”，只能讓視線比平常稍微清晰一些。黑暗的礦道在他眼中依然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到，腳下大約兩丈處，礦道似乎轉(zhuǎn)向了另一個方向。
林逸沒有繼續(xù)向下。他的靈力已經(jīng)不支持了。他將這個位置記在心里，然后沿著礦壁慢慢爬回塌方口，從碎石堆里重新爬回主礦道。
重新站到地面上時，他整個人虛脫般跪倒在地。靈力屏障徹底破碎，瘴氣涌入體內(nèi)，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撐著地面嘔吐了幾口酸水，等咳嗽稍緩，才艱難地站起來。
天色已經(jīng)暗了。
他在老坑里待了整整一天。
林逸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鼠舍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他先去了一趟膳堂——果然，劉扒皮說到做到，他的靈米被扣了。膳堂的雜役遞給他一碗稀得能照見碗底的白粥，還有兩塊硬得能砸死人的窩頭。
林逸沉默地吃完，回到舍房，盤膝坐在那張碎石壘成的床上。
他掏出懷中的那塊黑色碎片，放在掌心里仔細端詳。
夜色中的碎片比礦道里看起來更加幽暗，表面的那層光澤像是活的，隨著角度的變化微微流動。碎片上的紋路在月光下稍微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些線條，扭曲而復雜，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種規(guī)律的圖案。
林逸看了很久，什么也沒看出來。
他將碎片放在枕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zhuǎn)《引氣訣》。今天的損耗太大了，他必須盡快恢復靈力，否則明天連喂養(yǎng)尋靈鼠的靈氣都拿不出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劉扒皮就有足夠的理由直接把他逐出礦場。
引氣訣運轉(zhuǎn)得很慢。他體內(nèi)的氣旋太薄了，薄得幾乎感應不到靈氣的流動。林逸花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勉強聚起一縷極其微弱的靈氣，讓它在體內(nèi)緩緩流轉(zhuǎn)。
就在靈氣流轉(zhuǎn)到胸口膻中穴時，枕邊的碎片突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其微弱，一閃而逝。但林逸感知到了——在碎片亮起的瞬間，他體內(nèi)的那縷靈氣竟然自發(fā)地向掌心涌去，仿佛被什么力量牽引。他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向掌心。
碎片安靜地躺在枕邊，沒有任何異常。
林逸皺了皺眉。他將碎片重新握在手中，集中精力感知。碎片依然是冷的，沒有任何反應。但當他運轉(zhuǎn)引氣訣，將一縷靈氣逼到掌心時，碎片突然產(chǎn)生了一股極其微弱的吸力，將他的靈氣吸了進去。
吸力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但林逸喂了三年尋靈鼠，對靈氣流失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銳。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一縷靈氣進入碎片后，就像石子丟進了深井里，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他收回手，盯著碎片看了很久。
腦海里，那個電流雜音仿佛又響了一次。
“……需要……祭品……”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白天在廢品庫看到的那枚灰色玉簡。玉簡上瘋癲零碎的字句里，也有這個詞——祭品。
這是巧合嗎？
還是那枚玉簡說的，就是這東西？
林逸將碎片放回枕邊，閉上眼睛重新盤膝。但他沒有繼續(xù)修煉，而是將所有感知收攏，全部集中在枕邊的碎片上。他沒有去觸碰它，也沒有往里面注入靈氣。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子時。
當月亮升到正中時，碎片突然有了變化。
那變化極輕微，如果不是林逸全神貫注，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碎片表面的那些模糊紋路，突然流動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閃而過。然后，那些紋路在林逸的感知中，隱約組成了幾個字。
“……囚……天……”
林逸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抓起碎片。但此刻再看，碎片表面依然是那些模糊而復雜紋路，根本看不出任何字跡。
他握著碎片，沉默了很久。
囚天。
又是這個詞。灰色玉簡上是這個詞，剛才閃過的紋路也是這個詞。囚天是什么？是某種功法？某種法寶？還是某種……計劃？
他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一個什么東西。但他隱隱有一種直覺——這塊碎片，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或者說，更危險。
第二天一早，林逸照常去鼠舍喂養(yǎng)尋靈鼠。老尋靈鼠的籠子已經(jīng)空了，被劉扒皮撥給了周管事手下的人。林逸在空籠子前站了片刻，然后面無表情地走向下一個籠子。
渡靈的過程一如既往。當最后一只尋靈鼠松開他的虎口時，林逸的臉色已經(jīng)白得像紙。他撐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wěn)。
劉扒皮沒有出現(xiàn)。但林逸知道，這只是開始。
中午，他去膳堂領(lǐng)飯。這次他的靈米被扣了七成——比昨天說的減半還多。膳堂的雜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小聲說：“劉管事吩咐的。”
林逸接過那碗幾乎全是水的稀粥，沒有說話。
下午，他去廢品庫交一批從礦場清理出來的廢料。廢品庫在宗門的西北角，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這里堆放著各種報廢的法器碎片、失效的丹藥、過期的符紙和無數(shù)破損的玉簡。管理這里的，是一個姓衛(wèi)的老頭。
所有人都叫他老瘸子。
其實他不瘸，只是有一條胳膊在多年前斷掉了，袖子空蕩蕩地晃在身側(cè)。他終日醉醺醺的，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喝酒，對任何事都漠不關(guān)心。
林逸推著廢料車走進廢品庫時，老瘸子正靠在一堆廢鐵上打盹，面前的地上橫七豎八扔著幾個空酒葫蘆。他呼嚕打得震天響，一條空袖子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衛(wèi)叔。”林逸喚了一聲。
老瘸子的呼嚕頓了一下，但沒有醒。
林逸又喊了一聲。老瘸子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一只眼，渾濁的眼珠在眼眶里轉(zhuǎn)了轉(zhuǎn)，看清來人后又閉上了：“哦，是你啊……把東西放那邊就行。”
林逸將廢料卸下，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廢品庫里，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玉簡和古籍殘頁。昨天那枚灰色玉簡，就是在這片廢料堆里被他無意間發(fā)現(xiàn)的。
“衛(wèi)叔，昨天我來交廢料的時候，您不小心碰掉了一堆玉簡。”林逸試探著說。
老瘸子打了個哈欠：“嗯？有嗎？不記得了。”
“有一枚灰色的玉簡，比較特別。”
老瘸子睜開眼，渾濁的眼珠看了林逸一眼。那目光很隨意，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后生：“廢品庫的東西都是廢品。廢品哪有什么特別不特別的。”
“我能再看看嗎？”
老瘸子沉默了一瞬。林逸隱約看到，他那渾濁的眼中似乎有一絲極快的**掠過，但只是一閃而逝，快到讓林逸覺得是自己看花了眼。然后老瘸子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看吧看吧，都是廢料，愛看多久看多久。別打擾我睡覺。”
他說完就重新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打起了呼嚕。
林逸沒有浪費時間。他快步走到昨天發(fā)現(xiàn)灰色玉簡的位置，開始在那堆廢棄玉簡中翻找。片刻后，他找到了那枚玉簡。
灰白色的玉質(zhì)，表面布滿了裂紋，靈力早已散盡，難怪會被當做廢品丟掉。昨天林逸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上面的字句，就被那瘋癲的內(nèi)容震住了。現(xiàn)在他靜下心來，重新仔細閱讀。
玉簡里的內(nèi)容殘缺不全，絕大部分文字都已經(jīng)模糊不清，只有零星幾句話勉強能辨認。他一段段往下看：
“……第三十七次……又失敗了……祂們在看著……一直都在看著……”
“……試驗體無法承載……天道碎片的反噬太強……必須找到更合適的……容器……”
“……他們稱之為‘囚天’。可笑。囚的到底是誰……誰囚誰？”
“……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那個聲音……不要回應……無論它許諾什么……不要回應……那不是饋贈……那是魚餌……”
“……囚天……逃……”
最后一個“逃”字寫得潦草而扭曲，筆跡幾乎穿透了玉簡，可見書寫者在寫下這個字時是何等恐懼和絕望。
林逸放下玉簡，背脊一陣發(fā)涼。
他不由得想起懷中那塊碎片。那塊他在老坑深處發(fā)現(xiàn)的、非金非玉的碎片。那塊會吸他靈氣、會在月圓之夜浮現(xiàn)詭異紋路、會被玉簡用“大恐怖”來形容的碎片。
它們之間有關(guān)系嗎？
如果玉簡里說的是真的，那他懷里揣著的那塊碎片，會不會就是所謂的“魚餌”？如果是魚餌，那垂釣者是誰？他們在釣什么？
林逸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上后腦。
他站起身，正打算將玉簡放回去，腳下卻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廢鐵。廢鐵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一旁的廢料堆晃動了一下，幾本發(fā)霉的古籍從頂上滑落，嘩啦啦散了一地。
老瘸子被響聲驚醒，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折騰什么呢……”
林逸連忙蹲下?lián)炷切┕偶９偶呀?jīng)霉得不成樣子，書頁黏連在一起，稍微一用力就碎成粉末。他一本本小心地撿起來，準備放回廢料堆。就在這時，一本古籍中滑落出一張泛黃的殘頁，飄落在他的腳邊。
林逸下意識地將殘頁撿起來，目光掃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殘頁上畫著一些圖案。圖案很潦草，像是倉促間隨手勾勒的速寫。但林逸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些參差不齊的邊緣、那種非金非玉的質(zhì)感、那些若有若無的紋路……
這不就是懷里的那塊碎片嗎？
殘頁下面還有幾個字，筆跡潦草而凌亂，和那枚灰色玉簡上的字跡很像。字的內(nèi)容：
“……終于找到了……天道碎片……”
“……此物為上古‘天道’崩碎后散落各界的殘骸……若能融合……”
后面的內(nèi)容缺失了，殘頁在這里被撕開，下半部分不知所蹤。
林逸的呼吸有些急促。
天道碎片。
他終于知道了這塊黑色碎片的來歷——它是“天道”崩碎后散落的殘骸。天道為什么會崩碎？它散落的碎片有多少塊？所謂的“融合”，指的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發(fā)現(xiàn)這塊碎片的那個人，后來怎么樣了？
林逸下意識地翻到殘頁背面，那里只有一行字，筆跡不再是潦草，而是字字千鈞——
“囚天計劃，絕非人類之力可為。祂們，在挑選。”
林逸將古籍和殘頁放回原處，站起來時腿有些發(fā)軟。
囚天計劃……
挑選……
祂們……
這些詞拼在一起，讓他產(chǎn)生了一個可怕的聯(lián)想——他得到那塊碎片，不是偶然的。他在老坑深處恰好踩空，恰好滾進那條被遺忘的廢棄礦道，恰好撞在那面嵌著碎片的礦壁上……這些“恰好”，真的是巧合嗎？
還是說，有人在引導他？
或者說，引導他的，不是人？
林逸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只是一個煉氣一層的飼靈人，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根本沒有任何余力去思考這些比天還大的謎團。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從廢品庫出來時，天色又暗了一分。
回礦場的路上，他遠遠看到了劉扒皮。劉扒皮正站在礦場的空地上，和外門來的幾個弟子有說有笑，手里拿著一個鼓鼓的布袋子——從外門弟子手里得來的好處。他的目光掃過林逸，嘴角勾出一個陰惻惻的笑。
林逸沒有看他，徑直走回鼠舍。
舍房里，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來。他盤膝坐在床上，掏出懷中的碎片放在眼前。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模糊的紋路像是活物，緩緩流動著。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低聲問。
碎片沒有回應。
但林逸知道，答案遲早會來。
他將碎片握在掌心，閉上眼睛。
丹田里的氣旋已經(jīng)微弱得只剩下一絲游絲。他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站起來，還能不能繼續(xù)喂養(yǎng)那些尋靈鼠，還能不能在這個吃人的礦場里多活一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年了，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的翻身機會。
如果這塊碎片就是那個機會。
如果那個所謂的“系統(tǒng)”真的存在。
如果那些瘋癲字句里描述的“魚餌”真的能讓他這個井底之蛙跳出牢籠。
那么——
他愿意吞下這個餌。
哪怕代價，是萬劫不復。
深夜，礦場最后一盞燈火熄滅時，林逸閉上眼睛，將體內(nèi)僅剩的那一縷本命靈氣，緩緩注入了碎片之中。
碎片，亮了。
那光芒幽暗而冰冷，像是深淵里的第一顆星。
然后，一個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感**彩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檢測到載體。天道子系統(tǒng)，啟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