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述白每次跟裝修工人交代細節(jié)，嘴里蹦出來的都是"她"。
她喜歡暖色調(diào)。她怕**。她習慣左手開門。
我在旁邊站了三年，從沒問過那個"她"到底是誰。
因為我以為是我。
直到今天。
中介把帶著油墨香的紅本本遞到我手里。
我們吃了十年咸菜，我瞞著所有人去血站賣了三次血，最后一次直接暈在采血椅上，才湊夠的首付。
三十五萬。
加上三年月供，一共搭進去六十八萬。
這些錢變成了一本巴掌大的紅色小冊子，封面上印著我和陳述白的名字。
他比我還激動。**手從包里掏出卷尺，直奔客廳的落地窗。
蹲下量了一遍，站起來又量了一遍。
然后在圖紙上重重畫了一筆，回頭沖工人喊："窗臺必須敲掉五公分，她恐高，超過半米她不敢站。"
我不恐高。
從小爬樹**上房頂，什么都不怕。
恐高的那個人，叫姜晚棠。
是他大學時候的女朋友。
五年前去國外進修，路上出了車禍，人沒了。
我低頭看向那張圖紙。
"45公分"旁邊，他的筆跡重重壓了四個字：晚棠習慣。
寫得很用力，像是描了不止一遍。
中介還在旁邊笑著遞文件夾。裝修工人扛著水平儀往陽臺走。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手在抖。
我走到中介面前。
他以為我要簽字，把筆遞過來。
我沒接筆。
我抽走他別在胸口口袋里的打火機，"啪"一聲按出火苗，湊到那本紅色小冊子的邊角。
火舌舔上去的一瞬間，裝修工人手里的錘子砸在了地上。
陳述白從陽臺沖過來，徒手去撲那團火。
"***腦子有?。?！"
他撲滅火的同時，另一只手反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整個人按在落地窗旁邊的毛坯墻上。
后腦勺磕在水泥面上，磨出一片**辣的痛。
"這房子我拿半條命換的！你燒了它，我讓你生不如死！"
他掐著我脖子的手越收越緊。
我沒掙扎。
盯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嘴角慢慢咧開。
"你拿命換的？"
"首付里有沒有我賣血暈倒的八萬塊？"
"月供里有沒有我每天只吃一頓飯省下來的錢？"
他的手松了松。
我趁著這口氣，偏頭沖他手腕咬了下去。
他吃痛甩開，我踉蹌著跑到客廳中央，抄起地上裝修工人的錘子，對著剛安好的鋼化玻璃門砸了過去。
"砰。"
碎渣飛濺。
所有人都不動了。
中介縮在門口。工人貼著墻站。
何工是今天在場年紀最大的裝修師傅。他走上前半步，又停住了。
我轉(zhuǎn)過身，手掌全是血，分不清是玻璃劃的還是火燙的。
"房子賣了。錢全捐了。"
陳述白的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你再說一遍。"
"就算我去睡橋洞，也絕不住你給死人修的墳。"
第二章
何工把工人全趕出了樓道。
中介拎著文件夾跑下去，電梯門合上的時候，他的手還在哆嗦。
客廳剩我們兩個人。
地上全是碎玻璃。那本房產(chǎn)證燒剩小半個角，焦黑卷曲，被陳述白攥在手心。
他坐在沒鋪地磚的水泥地上，背靠陽臺門框。
我站在三米外的廚房隔斷旁邊。
誰都沒開口。
這套房子一百一十六平米。三室兩廳，六樓，帶一個朝南的大陽臺。
對口全市排名第三的實驗小學。
從第一次去中介門店看廣告，到簽合同，到等交房，整整三年。
加上之前攢首付的七年。
十年。
第一年，我在超市促銷區(qū)搶打折雞蛋，六毛一個的那種，一次買三十個。
陳述白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的出租車費都舍不得打，騎共享單車橫穿半個城。
第三年，我發(fā)現(xiàn)自己嚴重貧血。
去醫(yī)院查，醫(yī)生看著我的血液報告問："你是不是獻過血？"
不是獻，是賣。
血站明面上不收"賣"的，但有人就是缺錢，有中間人對接。兩百毫升，給四百塊。
我去了三次。
第三次抽到一半，眼前發(fā)黑，直接從椅子上滑下去。
陳述白不知道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