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灶臺前給她煎藥。
砂鍋咕嘟咕嘟響，她那邊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的，我只聽清了三個字：“沒過了。”
我把火關小，拿著手機走到院子里：“姑，你說誰沒過？”
“你。”她頓了一下，聲音像被石子磨過，“招娣，鎮上來人說，你政審沒過。”
我站在井邊，手里還攥著那把藥勺。
“怎么會沒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姑姑忽然帶了哭腔：“你大伯說，上面查到**當年犯過事，影響你了。”
我看著院墻根下那堆紙殼，被風吹得嘩啦響。
“姑，我爸死的時候，我才三歲。”
“我知道。”姑姑吸了吸鼻子，“可他們說，章都蓋了，改不了。”
我沒再說話。
灶上的藥撲了出來，苦味一下子漫進整個院子。
姑姑在那邊哽咽著喊我：“招娣，你別急，你先回來，咱們再想辦法。”
我把火關了。
半鍋藥黑乎乎地淌在灶臺上，像誰把我這幾年熬出來的命，隨手倒了。
孫家祠堂擺了三桌酒。
我趕回村里時，桌上已經坐滿了人。大伯孫國良坐主位，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面前放著保溫杯。堂姐孫明珠穿著一身嶄新的制服，胸口別著紅花，正在給親戚敬飲料。
“喲，招娣回來了。”
二嬸先看見我，筷子夾著一塊排骨，沒往嘴里送，轉頭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姑姑孫秀蓮坐在最角落，手里捏著一只破搪瓷杯，看到我進門，趕緊站起來。她走路一瘸一拐，鞋底沾著泥，剛才大概又去街上撿紙殼了。
我走到她身邊：“姑。”
她拉住我，手掌粗得像砂紙：“先坐，先吃口飯。”
孫明珠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笑得響亮：“招娣，別板著臉啊。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也算孫家人，過來沾沾喜氣。”
我看著她胸口那朵紅花：“我的名額，怎么成你的好日子了？”
祠堂里一下靜了。
大伯咳了一聲，把保溫杯蓋擰緊：“招娣，說話注意點。”
“我筆試第一，面試第一，體檢合格。”我把包里的成績單拿出來，拍在桌上，“大伯，你昨天親口跟我姑說，我政審沒過。今天孫明珠穿著制服辦慶功宴。你告訴我，中間少了哪一步？”
孫明珠把紅花扶正，語氣拖得長：“你政審沒過，名額空出來了，組織上覺得我合適，就讓我頂上。你問我有什么用？”
“組織上讓你頂上，通知書呢？”
她看向大伯。
孫國良放下杯子：“招娣，你考了幾年，腦子也該考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拿兩張紙就能說清的。”
我盯著他：“那就拿文件說。”
他臉色沉了：“**當年偷過村里的糧票，被***叫去過。你家庭情況有污點，審不過，很正常。”
姑姑猛地站起來：“孫國良，你胡說！她爸那年是替你去看倉庫，糧票丟了，你讓他背的鍋！”
二嬸把筷子一摔：“秀蓮，今天明珠大喜的日子，你翻舊賬給誰看？”
姑姑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我翻舊賬？我哥死了二十年，你們還拿他害招娣！”
孫國良抬手往桌上一拍：“孫秀蓮，你再鬧，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姑姑被他這一拍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杯里的水灑在鞋面上。
我扶住她：“大伯，別嚇我姑。你認不認她，不影響我問你要真通知。”
孫明珠笑了一聲：“孫招娣，你真把自己當人物了？你一個撿破爛養大的丫頭，能進面試已經是祖墳冒煙。現在沒過，就回去繼續考，別在這兒丟人。”
桌邊幾個堂叔跟著勸。
“招娣，女孩子別太犟。”
“你大伯是村支書，他還能害你？”
“明珠從小懂事，進鎮上也給咱孫家爭光。”
我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好笑。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大伯，剛才那句我爸偷糧票，我錄下來了。你敢不敢當著***的人再說一遍？”
孫國良的手去摸保溫杯，摸了兩次才抓住。
孫明珠臉上的笑收了：“你錄音干什么？”
“怕你們又說我空口白牙。”
二嬸站起來要搶我的手機：“小賤蹄子，家里人說話你還錄，讀書讀得沒良心了。”
姑姑擋在我前面，瘦小的身子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