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六十大壽，他拉著蘇嬌嬌給我敬酒。
"秋禾，嬌嬌下周校慶領獎，你幫寫段賀詞唄？"
我接過紙筆，手機悄悄支在碗碟旁，錄像鍵亮著紅光。
"好啊舅舅，您也說兩句？我一起寫進去。"
舅舅紅光滿面："祝嬌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給咱全家長臉！"
蘇嬌嬌端著果汁，下巴抬得老高："姐，等我在省城站穩了，給你在廠里升個小組長，包的！"
親戚們哄笑。
我也笑，忽然歪頭問她："嬌嬌，當年高考那張報名表，是你自己填的吧？"
她嗤笑："那肯定啊，還能誰填？"
舅舅擺手："多少年前的事了！嬌嬌憑本事站住的！"
憑本事？
我差點笑出聲。
一周前，我在工廠宿舍翻出那本舊日記——2014年6月3日，蘇嬌嬌趴在我桌上睡著了，理綜一道題都沒聽懂。
十天后，她成了全縣第一。
我舉起手機，屏幕朝舅舅晃了晃："舅舅，這段話我不小心錄進去了，您再說一遍？我剪個完整版。"
舅舅臉上的笑，裂了。
他不知道，他女兒那個全縣第一，是從我手里偷走的。
獵物，自己跳進鏡頭了。
宴席開到第三輪酒，舅舅開始發揮。
他把蘇嬌嬌拉到主桌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轉頭沖整桌親戚說："下周咱們嬌嬌在省城領杰出校友獎，全縣頭一份！我已經包了輛大巴，到時候咱們全家去給她撐場面！"
掌聲噼里啪啦。
舅媽錢芳拽著蘇嬌嬌的手，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秋禾，你過來給**妹倒杯酒。"
我站起來，走過去，給蘇嬌嬌滿上。
蘇嬌嬌歪著頭，拿手指卷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姐，你那身工裝還沒換呢？你看這一桌人都穿得體體面面的，就你身上一股機油味。"
親戚們笑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了三年的藍色工裝，領口已經磨出毛邊。
"下了班直接過來的，沒來得及換。"
蘇嬌嬌捂嘴："沒事沒事，姐，你干活辛苦，穿什么都行。我以后給你買兩件新衣服。"
舅舅接話："嬌嬌有出息，以后全家跟著沾光。不像有些人，當年自己不爭氣沒考好，現在還在工廠里擰螺絲。"
這話是對著整桌人說的。
但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媽坐在角落，把一塊排骨夾到我碗里，手一直在抖。她扯了扯我的袖口，聲音低得只有我倆聽見："別說話，吃完趕緊走。"
我沒說話，把排骨吃了。
散席的時候，蘇嬌嬌追出來，拉住我的胳膊，笑盈盈："姐，那賀詞你幫我寫得漂亮點啊，我在臺上要念出來的。"
我點頭。
走到巷子口，我打開手機，把剛才一小時的錄像翻了一遍。
舅舅那句"嬌嬌憑本事站住了"說得中氣十足。
蘇嬌嬌那句"報名表肯定是我自己填的"回答得干脆利落。
挺好的。
說謊的人從來不知道，每一句**都是日后的證據。
一周前。
工廠宿舍。
白班下了之后，我躺在鐵架床上翻一個舊紙箱。這是我媽上次來送被褥時從老家帶來的，說是拆舊柜子翻出來的，"都是你上學時候的東西，你看看還要不要。"
箱子里有幾本參考書，幾張獎狀，和一本硬殼日記。
日記封面磨得起了皮，邊角翹著，拿手一按就"咔嚓"響。
我翻開第一頁。
是我十七歲時的字。
"2014年3月12日。今天模考數學149分，全年級第一。最后一道大題何老師說全省都沒幾個高中生能解出來，我在草稿紙上用了兩種方法，第二種更簡潔。"
我繼續翻。
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解題過程。函數、幾何、力學、電磁學、文言文翻譯、英語完形填空的規律總結。
字跡利索，思路清晰，步驟一步都沒跳。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這是我寫的。
一個后來被所有人認定為"考砸了"的人寫的。
我翻到最后幾頁。2014年6月3日，高考前四天。日記寫著："蘇嬌嬌今天來我家住，說要考前沖刺，讓我幫她講理綜。我給她講了三道電學大題，她一道沒聽懂，趴桌子上睡著了。"
后面的頁碼是空白的。
高考之后，我再也沒有寫過這本日記。
因為成績出來的那天，所有人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