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去地窖把那口大缸底翻一翻，酸菜該倒缸了。」
劉翠蘭歪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殼吐了半桌。
我放下掃帚，應了一聲，往院子東角的地窖走。
地窖挖在老槐樹根底下，石板蓋著口子，進去要彎腰。里頭三口缸，最大那口有半人高，裝著去年冬天腌的白菜。
我搬開缸蓋，酸澀的氣味沖上來，嗆得眼睛發疼。
雙手伸進去，摸到最底下的菜幫子。往下翻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
不是菜。
我攥住那東西，慢慢抽出來。
一個塑料袋，裹了兩層，嚴嚴實實。
拆開，里面是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快遞單還貼著，紅色油墨印著一行字。
京華大學招生辦公室。
收件人：宋念念。
我的名字。
郵寄日期，是二十二天前。
我的手懸在半空，指尖沾著酸菜水，涼透了骨頭。
院子里傳來劉翠蘭跟我爸說笑的聲音，還有劉小敏刷手機時咯咯的傻笑。
二十二天前。
那天我問我爸，錄取通知書怎么還沒到，是不是落榜了。
他嘆了口氣，說打電話問了學校老師，說我差了三分，沒考上。
劉翠蘭在旁邊嗑瓜子，眼皮都沒抬，只丟了一句：「就說嘛，女娃子念那么多書有啥用。」
我信了。
我以為自己真的差了三分。
我在那個發霉的小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枕頭能擰出水來。
然后他們告訴我，隔壁青石溝的趙村長看中了我，要我嫁給他兒子趙鐵柱，彩禮給一萬塊。
趙鐵柱，今年二十一，生下來就脒，吃飯要人喂，走路流口水，見了母狗都追著跑。
我說我不嫁。
我爸扇了我一巴掌：「你一個落榜的丫頭片子，不嫁人你還想干啥？留在家里吃白飯？」
劉翠蘭在旁邊添油加醋：「一萬塊呢！你弟弟開學還要交學費，你忍心看你弟弟上不起學？」
那個弟弟，是劉翠蘭跟我爸生的，才三歲。
我媽死了五年，她進了這個門也五年。
五年里，我洗衣做飯喂豬砍柴，手上的繭子比我爸還厚。她的親閨女劉小敏跟我一樣大，每天就知道窩在屋里刷手機，連碗都沒端過一個。
我認了。
我以為自己真的只配這樣。
現在，這封信封攥在我手里，酸菜水順著胳膊淌下來，滴在泥地上。
京華大學。
全國排前三的大學。
我考上了。
通知書被人用塑料袋裹了兩層，壓在腌菜缸底。
我拆開信封，抽出那張紅底燙金的錄取通知書，上面印著我的名字、我的***號、我的專業。
****，紅章鮮明。
報到日期是九月二號。
還有十二天。
我把通知書折好，塞進內衣貼身放著。
信封和塑料袋重新包好，放回缸底，壓上酸菜，蓋好缸蓋。
爬出地窖，太陽白花花地照在院子里。
劉翠蘭揚聲問：「弄好了沒？磨磨蹭蹭的！」
「弄好了?！?br>我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模一樣。
走進灶房，拿瓢舀了口涼水灌進肚子里。
手抖得瓢都差點拿不住。
貼在胸口的那張紙，燙得像一塊炭。
吃晚飯的時候，劉翠蘭又提嫁人的事。
「趙村長家催了，說讓趕緊把日子定下來。我尋思這周六就挺好，找個先生看看黃歷?！?br>我爸悶頭扒飯，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聽***?！?br>劉小敏坐在旁邊，筷子戳著碗里的肉，撇嘴：「鐵柱那個傻子，上次在路上見了我還沖我笑，口水流了一前襟，惡心死了?！?br>劉翠蘭瞪她一眼：「吃你的飯！大人說話小孩少插嘴！」
劉小敏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我低著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飯。
「念念，」劉翠蘭叫我名字的時候，帶著一種施恩的語調，「你也別覺得委屈。嫁到趙家，吃穿不愁，趙村長在咱這十里八村誰不給面子？鐵柱雖說腦子不靈光，可聽話，不會打你，你管著他就行。比你出去打工強一百倍。」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在昏黃的燈泡下顯得發油，鬢角別著一根亮閃閃的**，是上次趕集新買的。
「我知道了?！刮艺f。
劉翠蘭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
之前我每次都哭、都鬧、都求我爸再想想辦法。
今天，我什么都沒說。
我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