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半晌他才又開口：“原本我打算先尋個有本事的大夫治好你的眼睛，再想法子給你弄個新的玉牒遮掩住這段過往，然后八抬大轎迎你進門，可如今……”他忽然欲言又止。

“如今你破了身子，按照傅家娶妻的規矩，怕是……怕是難以進門，就連妾室也……所以我已讓人買下了一處院子，你暫且住在外頭，至于其他的，過些時日再做打算也不遲?！?br>
他的語氣委婉到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傷到我似的。

我瞧不見他的神情，但想必是局促為難的。

按照傅家祖訓，無論嫁女還是娶新婦抑或納妾，婚前都得驗明貞潔。

前世，我也是被幾個老婆子摁在榻上輪番驗過之后才得以同他拜堂成親。

若是頂著如今這副身子前去，只怕會被傅氏全族挨個羞辱，然后再被丟到大街上示眾。

他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只能將我藏起來。

于他而言，這已是能替我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可這一世的我連做他的正妻都不稀罕，又哪里肯做個無名無份的外室。

“多謝傅大人費心為妾身綢繆，但妾身并不愿成為大人的負累，所以那一千兩黃金，還請大人另做他用，莫要浪費在妾身身上。”

“不愿成為我的負累？

那你打算跟著誰？”

傅青昀怒聲質問我，連氣息也變得粗重，顯然氣得不輕。

“那個奪了你清白的匹夫嗎？”

“他不過是一介商賈，且至多也不過是納你為妾！”

“何況商人自古便重利輕離別，過個幾年，你老珠黃又瞎著雙眼，他必定會棄你而去?！?br>
男人語氣越發憤怒。

而后卻又深吸了一口氣：“真正疼惜你的只有我。”

他的脾氣已然壓下去幾分，甚至透著些許無奈：隰荷你知道的，我永遠不會棄你而去。”

“謝隰荷，我也想八抬大轎娶你進門，可你已經被人糟蹋了身子！”

“而且……而且還是在我尋來的當日！”

“你整整守了八年的清白，為何就不能再多守一日？”

許是見我始終無動于衷，他終究還是沒能摁住藏在心底的埋怨，語調復又變得憤怒無比。

我卻只是將一雙黯淡無光的眸子緩緩移向他立著的方向，薄唇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么敢問傅大人，為何沒能早些來呢？”

前世我也是過了許多年才意外得知，傅青昀在我被擄走的第三年便已尋到了我的蹤跡。

只是那時他雖已有功名在身，卻尚未入朝為官，手中并無多少權勢。

擔心自己堂堂新科狀元郎與煙花女子扯上干系會為人詬病，影響仕途，于是燒毀了手下人遞回的寫明我下落的信件，裝作尚未尋到我。

半年后他受先帝青睞，被封為員外郎。

可有了官職在身的他卻又畏首畏尾，越發不敢與我扯上干系，想著升遷以后再做打算。

轉眼三年過去他數度升遷，卻仍舊沒有替我贖身，甚至不敢去見我。

而那時，我尚未被某位有著特殊癖好的達官顯貴瞧上，雙目尚且完好。

又過了兩年他升任蘇州巡撫，在整個蘇州城只手遮天，這才尋到煙花樓一擲千金替我贖了身。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滿腦子都是在煙花樓被幾個彪形壯漢摁著強行灌下毒藥的畫面。

依著那位貴人的嗜好，我須得雙眼盡盲，眸子又不能失了華彩，所以我被連著灌了半月的毒藥。

每每湯藥入肚，雙目都好似被生生剜去般痛入骨髓。

饒是痛苦至此，我痛哭一場過后還是原諒了傅青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