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舊影------------------------------------------，秦凌關(guān)掉了店里的燈。，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下午，也不知道他那堆破銅爛鐵到底能賣幾個錢。秦凌把圍裙掛在門后的釘子上，拿起背包，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柜臺下面的抽屜里摸出一卷醫(yī)用紗布，塞進包里。。是因為他覺得“應(yīng)該”需要。。，哼哼唧唧地發(fā)動起來，載著他穿過老巷，拐進主路。晚高峰的安城比早高峰更熱鬧，街邊的小吃攤冒起白煙，烤串的香味和車尾氣混在一起，鉆進鼻子里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很踏實。。不是怕撞到人，是這破車本來就跑不快。最高時速三十碼，下坡能到三十五，再快就要散架了。，他又看到了那個廣告牌。周正昊的臉被晚霞映成了橘紅色，笑容還是那么標準，牙齒白得發(fā)光。廣告牌下面圍著一群人，好像在搞什么地面活動，一個主持人在臺上扯著嗓子喊：“……安城一中的驕傲！全國聯(lián)賽的明日之星！”，直接從人群后面繞了過去。，他的電瓶車混進車流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小魚。。今天他走了一條不常走的路——城南的老**市場那邊修路，到處是圍擋，導(dǎo)航給他推薦了一條穿小巷的路線。他想了想，反正也不趕時間，小禾說去店里找他，但他說了“不行”，小禾雖然不情愿，但還是會聽話的。。，墻面上的涂料起皮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在頭頂交織，掛滿了晾曬的床單和內(nèi)衣。空氣里有一股燉排骨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飯，香味順著窗戶飄出來，勾得人胃里一陣咕嚕。，打算從這條巷子穿過去，到前面的主路上再加速。。“跑啊，你再跑啊。”
巷子深處，有兩個男人堵在墻角。一個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紋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龍；另一個戴著鴨舌帽，手里拎著一根鋼管。被他們堵在墻角的，是一個蜷縮在地上的流浪漢。
流浪漢的衣服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發(fā)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氈，臉埋在胳膊里，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他身邊散落著幾個空易拉罐和一個破了的編織袋，袋口露出幾件臟兮兮的衣服。
“**，偷東西偷到你爺爺頭上了？”紋身男踹了流浪漢一腳，踹在肩膀上，流浪漢悶哼一聲，把自己縮得更緊了。
鴨舌帽男人蹲下來，用鋼管挑起流浪漢的下巴：“我那個錢包呢？交出來。”
流浪漢的臉終于露了出來。臟，瘦，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他的眼睛渾濁無神，像是蒙了一層灰。但就在鋼管碰到他下巴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忽然動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有人扔了顆石子。
秦凌停下了電瓶車。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停。這條路他可以繞過去，這里的事情和他沒有關(guān)系。他只是一個武道器械店的打工仔，氣海碎了，連黃階都算不上，管什么閑事？
但他的手已經(jīng)捏住了剎車。
紋身男又踹了一腳，這次踹在流浪漢的肚子上。流浪漢悶叫一聲，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鴨舌帽站起來，鋼管舉過頭頂，準備往下砸。
秦凌的左手忽然燙了一下。
不是平時那種微微發(fā)熱，是猛地一燙，像是有人拿打火機燎了一下他的掌心。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手掌上什么都沒有，但那種灼燒感順著血管往上躥，一直躥到手腕，然后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看見了什么。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那些畫面直接從他的意識里冒出來的——紋身男的重心在右腳，下一秒他會往左邁一步；鴨舌帽的鋼管會先砸在流浪漢的小腿上，而不是頭上；流浪漢會在這之后做出一個動作——右手撐地，身體彈起來，一頭撞向鴨舌帽的腹部。
那些畫面快得像閃電，但每一幀都清清楚楚。
秦凌幾乎是本能地動了。
他從電瓶車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巷子。他甚至來不及想自己為什么要沖過去，身體就已經(jīng)做出了反應(yīng)。當鴨舌帽的鋼管落下來的時候，秦凌的手已經(jīng)伸了出去，五指扣住了鋼管的中段。
鋼管停在半空中。
鴨舌帽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秦凌。他的眼神從驚訝變成了不屑——秦凌太年輕了，也太瘦了，一看就不是練家子。
“***誰啊？”
秦凌沒有回答。他的左手還在發(fā)燙，腦子里那些畫面還在不停地閃——鴨舌帽下一個動作是抽回鋼管然后橫掃，紋身男會從側(cè)面出拳，打他的右肋。
他松開了鋼管，往后退了半步。
鴨舌帽果然抽回鋼管橫掃過來，風聲呼呼的。秦凌側(cè)了一下身，鋼管擦著他的衣服過去了，差一點就打到腰。與此同時，紋身男的拳頭果然從右側(cè)打了過來，打的是右肋的位置。
秦凌抬起右臂，用手肘擋了一下。
“砰”的一聲，紋身男的拳頭砸在他的肘尖上。疼，但還好，骨頭沒碎。秦凌趁紋身男還沒收回手的空檔，往前踏了一步，右肘頂了出去。肘尖撞在紋身男的胸口，發(fā)出一聲悶響。
紋身男“呃”了一聲，往后退了兩步，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鴨舌帽罵了一句臟話，舉起鋼管又要砸。秦凌沒有躲，他的左手已經(jīng)抓住了鋼管，這一次他沒有松手，而是順勢往前一帶，把鴨舌帽拉得重心不穩(wěn)，然后右腳踹在他的膝蓋側(cè)面。
鴨舌帽慘叫一聲，單腿跪了下去。
秦凌松開鋼管，退后兩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左手掌心像是被火燒一樣疼，疼得他整條胳膊都在微微發(fā)抖。
紋身男和鴨舌帽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絲猶豫。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像高手，但那兩下子打得太準了，準到讓人心里發(fā)毛。
“走。”鴨舌帽咬著牙說了一句，瘸著腿站起來，和紋身男一起往巷子另一頭跑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秦凌站在巷子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手肘磨破了皮，滲出了一點血。左手掌心的灼燒感正在慢慢退下去，但手指還在抖，抖得他幾乎握不住拳頭。
他蹲下來，看向那個流浪漢。
流浪漢還是蜷縮在地上，但已經(jīng)抬起了頭，正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恐懼，有驚訝，還有一種秦凌看不懂的東西——像是認識，又像是害怕。
“你沒事吧？”秦凌問。
流浪漢沒有回答。他的嘴張了張，發(fā)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想說話，又像是喉嚨里卡了東西。
秦凌伸手想扶他起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流浪漢肩膀的那一瞬間，左手的掌心猛地一燙，比剛才燙十倍，像是有人把一塊烙鐵摁在了他的皮肉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一瞬間，他的眼前閃過了無數(shù)個畫面。
不是剛才那種清晰的、像慢鏡頭一樣的畫面。是碎掉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面鏡子砸碎了扔進了他的腦子里——
一只手。一只很大、布滿老繭的手，握著一把黑色的長刀。
一個聲音。沙啞的、帶著笑的聲音，說：“隊長，你別**逞能了。”
一片血。****的血，濺在灰白色的巖石上，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桶紅油漆。
然后是一張臉。一張臟兮兮的、胡子拉碴的臉，眼睛閉著，嘴角掛著一絲笑。這張臉和面前這個流浪漢的臉重疊在了一起，像兩張半透明的紙疊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但秦凌知道，那是同一個人。
然后畫面就斷了。
秦凌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一**坐到了地上。
他的左手在發(fā)抖，整條胳膊都在發(fā)抖，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流浪漢也在發(fā)抖。
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怕。
那張臟兮兮的臉上，表情已經(jīng)徹底變了。渾濁的眼睛忽然銳利起來，像是一把被灰塵蒙了很久的刀，忽然被人擦亮了一角。他看著秦凌，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于發(fā)出了聲音。
“秦……秦凌。”
聲音沙啞得不像人的聲音，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刮。
秦凌愣住了。
“你認識我？”
流浪漢沒有回答。他忽然開始往后退，**蹭著地面，手腳并用地往后縮，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東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布滿了血絲，嘴唇在發(fā)抖，上下牙打著架，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音。
“別……別過來……”
秦凌沒有動。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這個流浪漢像見了鬼一樣往后退，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那種你明明應(yīng)該認識一個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他是誰的茫然和焦躁。
“你認識我。”秦凌說。這一次不是疑問，是肯定。
流浪漢退到了墻角，再也退不動了。他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腦袋，開始劇烈地發(fā)抖。他的嘴里不斷重復(fù)著含糊不清的話，秦凌湊近了一些，才勉強聽清他在說什么。
“不要……不要殺我……我什么都沒看到……什么都沒看到……”
秦凌的手又開始燙了。
但這次不是灼燒感，而是一種酸脹的、讓人想哭的感覺。像是有人拿一根**進了他的心臟，然后在里面慢慢地攪動。他不知道這股情緒是從哪里來的，但這股情緒是真實的——他想哭。
他看著那個縮在墻角的流浪漢，腦子里忽然冒出了一個名字。
“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個字。當這個字從嘴里蹦出來的時候，流浪漢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后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淚水。
“你……”流浪漢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記得我？”
秦凌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什么都不記得。但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那個“不”字卡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來。
“我不記得。”他最后還是說了實話。
流浪漢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你叫影，”秦凌說，“對不對？”
流浪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秦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哭。眼淚從他臟兮兮的臉上滾下來，在灰塵里沖出了兩道白印子。
“你還是老樣子，”他說，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一點，但還是在抖，“什么都記不住，***都猜得到。”
秦凌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遠的距離。巷子里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汽車的喇叭聲，近處有一戶人家的收音機在放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么。
“你是我的誰？”秦凌問。
流浪漢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長，上面沾著灰，抖了抖，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隊友。”他說，“你以前的隊友。”
秦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沈冰凝——不，他想起了那張照片。那張沈冰凝拿給他看的照片，上面有六個人。站在C位的是他自己，旁邊是妹妹，還有一個魁梧的大漢，一個瘦削的少年，一個溫柔的女人，以及沈冰凝自己。
那個瘦削的少年，和面前這個流浪漢的臉型很像。
不，不是像。就是同一個人。
“你叫影。”秦凌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不是他回憶起來了，是他“感覺”到了，就像他能感覺到拳套的尺碼偏小、那個少年的重心偏左一樣。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對的。
“宋影。”流浪漢睜開了眼睛，“你以前叫我影，叫我影子，什么都行。我無所謂。”
宋影。
這個姓從秦凌的嘴里念出來的時候，舌尖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念過很多遍，久到落了灰，但灰塵下面的刻痕還在。
“你怎么會變成這樣？”秦凌問。
宋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秦凌，眼睛里那種渾濁的光又回來了，像是剛擦亮的刀又蒙了灰。
“你別問了，”他說，“你什么都不記得也好。有些事情，記起來比忘掉更難受。”
秦凌沉默了幾秒。
他從背包里摸出那卷醫(yī)用紗布，撕了一段，遞給宋影。宋影沒有接，只是看著那卷紗布，表情變得很復(fù)雜。
“你還是喜歡隨身帶紗布，”他說，“以前也是這樣。每次出任務(wù)，你第一個檢查的不是武器，是醫(yī)療包。”
秦凌沒有說話，把紗布放在宋影腳邊，又把手伸進褲兜里摸了摸，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也放在紗布旁邊。
“附近有個面館，沒打烊。”他說。
宋影看著那二十塊錢，嘴唇抖了抖。
“你別對我好，”他說，“我不配。”
“一碗面而已。”
“不是面的事。”宋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你不懂，你不記得了。我欠你的，不是一碗面能還的。你別對我好，你別——”
他的聲音卡住了，像是喉嚨里堵了什么東西。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發(fā)出聲音。
秦凌坐在那里，沒有動。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左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隱隱地發(fā)燙，像有一團小小的火苗在掌心里燒著，燒得不旺，但一直沒有滅。
他想問很多問題。想問他們以前是什么關(guān)系，想問三年前發(fā)生了什么，想問自己為什么會失去記憶，想問為什么這個叫宋影的人看到他就像見了鬼。
但他一個都沒問出口。
因為他覺得，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宋影終于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平靜了很多。
“你走吧，”他說，“別再來找我了。”
“為什么？”
“因為你會后悔的。”宋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來找我一次，你就會用一次那個東西。你用一次，你就會忘掉一些事情。你已經(jīng)忘得夠多了，不能再忘了。”
秦凌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知道那個東西？”
宋影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不光知道，我還見過。三年前，在那個鬼地方，你用那個東西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然后呢？”
“然后，”宋影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把你自己毀了。”
巷子里又安靜了。
晚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秦凌的T恤被風灌滿了，鼓成了一個球。他坐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但他沒有站起來。
“我想知道，”他說，“三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宋影搖著頭，臉上的表情像是痛苦和恐懼攪在了一起。“我不能說。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不配說。而且，”他抬起眼睛看著秦凌，“你也不會信。”
“你不試試怎么知——”
“我說了你也不會信！”宋影忽然吼了一聲，聲音在窄巷里來回彈了好幾次，震得頭頂?shù)碾娋€嗡嗡響。吼完之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秦凌沒有被他吼退。他坐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宋影，等他喘完。
宋影喘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聲。
“你還是這樣，”他說，“什么都不記得了，脾氣還是這樣。別人吼你，你就看著他，把他看到心虛為止。”
秦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宋影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像是在做一個很大的決定。
“明天，”他說，“明天下午，你還來這條巷子。我?guī)闳ヒ粋€地方。”
“什么地方？”
“你不記得的那個地方。”宋影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像是決絕又像是釋然的光，“你不是想知道三年前發(fā)生了什么嗎？你親眼看到了，你就知道了。”
秦凌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里面找到一點**或躲閃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了一種東西——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像是活了很多年很多年的疲憊。
宋影看上去最多二十出頭，但他的眼睛像是一個活了五十歲的老人。
“好。”秦凌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宋影還是靠在墻上，手里攥著那卷紗布和那二十塊錢，低著頭，像一尊落滿了灰的雕塑。
“影，”秦凌喊了一聲。
宋影抬起頭。
秦凌想說什么，但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他的心里有很多問題，但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最后他只是說了一句：“明天見。”
宋影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明天見，”他說，“隊長。”
秦凌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宋影走了出去。他的電瓶車還停在巷口，車頭歪著，后視鏡里映出巷子深處那一小片昏暗的光。
他跨上電瓶車，發(fā)動引擎，車子哼唧了兩聲，慢慢往前走了。
騎出去大概五十米，秦凌忽然把車停了下來。
他的左手掌心還在熱。
不是燙，是熱，像有一只溫暖的手覆在上面。
他把左手舉到面前，借著路燈的光，翻來覆去地看了一眼。
掌紋還是那四條。但這一次，在掌心的正中央，他看到了一道很淡很淡的黑色紋路，像是用很細的筆在皮膚下面畫了一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到了。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五秒鐘，然后放下手，擰了擰油門。
電瓶車晃晃悠悠地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里，尾燈一閃一閃的，像一只疲憊的螢火蟲。
他記不得宋影。
但宋影記得他。
這大概就是他現(xiàn)在的人生——被別人記住，卻記不住別人。像一個行走的空白，所有人的記憶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但那些痕跡他自己一個都看不見。
秦凌把電瓶車停在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樓道里的燈忽明忽暗，他踩著樓梯上了四樓，掏鑰匙開門。門推開的一瞬間，他聞到了飯菜的味道——不是他早上留下的那碗面，是新鮮的、剛出鍋的菜香。
客廳的燈亮著，秦小禾圍著一條碎花圍裙，端著一盤番茄炒蛋從廚房里走出來。
“哥！你怎么才回來！”她瞪著眼睛，語氣兇巴巴的，但臉上全是笑，“等你半天了，菜都涼了。說好六點下班，這都七點半了！”
秦凌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進來的？”
“我有鑰匙啊，”秦小禾把盤子放在桌上，理所當然地說，“你忘啦？你給過我一把備用的。”
秦凌把鑰匙揣回兜里，換鞋進屋。桌上擺了三個菜，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一碗冬瓜湯。雖然賣相不怎么樣，番茄炒蛋的雞蛋有點糊了，西蘭花切得大小不一，但聞起來還挺香的。
“你做的？”他問。
“不然呢？你以為我點的外賣？”秦小禾白了他一眼，盛了兩碗飯放在桌上，“嘗嘗，我學了一下午。”
秦凌坐下來，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咸了。
但他沒有說。
“好吃。”他說。
秦小禾嘴角翹了起來，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對了哥，你今天有沒有看到那個新聞？城南那邊的靈墟監(jiān)測站發(fā)了橙色預(yù)警，說是西北方向有異常能量波動。網(wǎng)上都在說可能要出大事了。”
“沒看。”秦凌說。
“你整天都不看新聞的嗎？”秦小禾皺著眉頭，“萬一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小禾。”
秦凌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秦小禾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以后不要給我做飯了。”
“啊？為什么？不好吃嗎？”
“不是。”秦凌頓了頓，“你就好好上學，別操心這些事。做飯的事我來，你放學回家就好好寫作業(yè)。”
秦小禾的嘴巴撅了起來，能掛一個油瓶。
“你又在管我。”
“我是你哥。”
“哥了不起啊。”秦小禾嘀咕了一句，但還是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飯了。吃了幾口，她又抬起頭，看著秦凌的臉，眉頭皺了一下。
“哥，你臉色怎么這么差？眼睛下面黑眼圈好重。”
“沒睡好。”
“你最近老是沒睡好。”秦小禾放下筷子，認真地打量著他，“要不明天我陪你去醫(yī)院看看？睡眠科，我同學她爸就是——”
“不用。”秦凌端起碗，把飯扒進嘴里，含混地說，“吃飯。”
秦小禾看著他，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么。她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戳。
秦凌吃完了飯，把碗筷收了，在水池邊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著，泡沫漫過他的手背，洗碗布搓過碗沿發(fā)出“吱吱”的聲音。
秦小禾坐在桌邊，托著腮幫子看他。
“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么？”
秦凌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騙人。”秦小禾說，“你每次想事情的時候，洗碗都洗得特別慢。平時你洗碗五分鐘就搞定了，你今天洗了快十分鐘了。”
秦凌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碗。已經(jīng)被他搓了三遍了，釉面都快搓花了。
他把碗放進碗架里，關(guān)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去倒垃圾。”他拎起廚房角落的垃圾袋，換了鞋，推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很黑，聲控燈已經(jīng)壞了兩個星期了。秦凌踩著樓梯往下走，腳步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著，聽起來像是有人在后面跟著他。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把垃圾袋扔進了垃圾桶，然后站在單元門口，沒有上樓。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抬起頭，看著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小禾還在等他回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今天在巷子里跟人動了手，不知道他遇到了一個叫宋影的流浪漢，不知道他的左手又燙了，不知道他的掌心里多了一道黑色的紋路。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什么都能感覺到。
他忽然想起宋影說的話。
“你別再找我了。你來找我一次，你就會用一次那個東西。你用一次，你就會忘掉一些事情。”
那道黑色的紋路，大概就是他今天用“那個東西”的代價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路燈的光昏黃暗淡，落在他掌心上，把那道紋路照得若有若無。
秦凌把左手**褲兜里，轉(zhuǎn)過身，上了一級臺階，又停下來。
他想起了那個叫宋影的人的臉。
想起了他眼里的恐懼。
想起了他說的那句：“隊長。”
隊長。
秦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詞，舌尖抵住上顎，然后放開。不是什么復(fù)雜的發(fā)音，但不知道為什么，念出來的時候，胸口那個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爬樓梯。
聲控燈還是沒亮，但他摸著扶手，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腳步很穩(wěn)。
明天下午，他還要去那條巷子。
宋影說要帶他去看一個地方。
那個他“不記得”的地方。
秦凌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放到面前，借著樓道里微弱的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紋路還在，那道淡淡的黑色痕跡還在。
他握緊了拳頭，把手縮進袖子里，推開了四樓的門。
“哥，你怎么去了這么久？”秦小禾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帶著一絲不高興。
“垃圾桶有點遠。”秦凌關(guān)上門，換鞋，走進去。
“騙人，垃圾桶就在樓下。”
秦凌沒有接話，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屏幕上正在放一檔武道綜藝節(jié)目，兩個主持人一唱一和地分析著今年聯(lián)賽的形勢。
秦小禾湊過來，靠著他坐下，腦袋歪在他肩膀上。
“哥。”
“嗯。”
“你以后別這么晚回來了。”
“好。”
“你答應(yīng)的啊。”
“嗯。”
秦小禾滿意地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呼吸均勻了。
秦凌沒有關(guān)電視，也沒有換臺。他就那么坐著，肩膀上靠著妹妹，眼睛看著電視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畫面，但什么都沒看進去。
他的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今天的畫面——紋身男的拳頭、鴨舌帽的鋼管、宋影縮在墻角的顫抖、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還有那句“隊長”。
隊長。
他現(xiàn)在連一個黃階都打不過的廢人，怎么會是別人的隊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他會在那條巷子里找到一點答案。
哪怕這點答案，會用他更多的記憶來換。
窗外，安城的霓虹燈還在亮著。城南的方向，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柱從天邊升起來，像是極光，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沒有人注意到它。
除了秦凌。
他偏過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了一眼那道淡光，然后轉(zhuǎn)回頭，把妹妹滑下來的腦袋重新扶正。
左手掌心又開始熱了。
但他沒有低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