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周國棟愣了一秒，隨即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嘲諷，又從嘲諷變成了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

他沒有挽留，沒有客套，甚至沒有說一句“你再考慮考慮”，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機按了免提，撥了一個內部號碼。

“喂，人事嗎?銷售部方源提離職，你們走一下流程。對，今天辦完。”

掛了電話，周國棟看著方源、笑容滿面：“好了，去人事那邊簽個字，工牌交到前臺，今天下班前把東西收拾干凈。”

“哦對了，這個月的工資會按實際出勤天數結算，那二百塊提成也會一并打到卡上。”

他把“二百塊”三個字咬得特別重，任誰都聽得出他的嘲諷之意。

方源推開經理辦公室的門走出去的時候，整個銷售部大辦公區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剛才他在里面說的話，外面的人顯然都聽見了，因為這個部門的隔斷墻薄得像紙一樣。

“真辭了?”

“銷冠要走了?”

“**，大新聞啊。”

王海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兜里，晃悠悠地走過來，當著四十多號人的面像是教訓孫子似的大聲說道：“方源，我早就說過，你這個脾氣遲早要吃大虧的。”

“在外面混不下去的時候別回來找我們啊，公司的門可不是菜市場，想出就出想進就進。”

話音一落，周圍終于憋不住的笑聲彌漫開來。

“銷冠?不就是會喝點酒陪客戶嗎?真當自己多大本事。”說話的是坐在第三排的劉凱，上個月業績被方源壓了八百多萬的那個人。

他翹著二郎腿，轉著手里的簽字筆，臉上掛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意，“走了也好，宏盛那條線以后我來跟。”

“就是，他一個人把大客戶全攥手里，別人連口湯都喝不上，早該走了。”旁邊有人附和。

“人家方銷冠格局大，看不上咱們這小廟。”一個女銷售嗑著瓜子，聲音又尖又細，“不過我聽人事的說，他簡歷上就一個二本學歷，之前跳槽也挺頻繁的，這種履歷出去能找什么工作呀?”

“還能找什么?繼續干銷售唄，換個地方陪酒唄……再不濟，就他那細皮嫩肉的樣子，沒準哪天在夜店看到他也不奇怪。”

這句話引來一片哄堂大笑。

周國棟也從辦公室走出來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幕，像在看一出好戲。

他甚至沒有制止的意思，只是故意板著臉，假模假樣般地訓斥了一聲：“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

“方源好歹是咱們公司的銷冠，就算以后在外面混成什么樣，那也是咱們培養出來的人嘛。”

這話表面是替方源說話，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踩他——混成什么樣，培養出來的人，言外之意是你方源的一切都是公司給的，離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方源站在辦公區的正中央，被四十多雙眼睛盯著，那些眼神里有嘲諷、有幸災樂禍，有迫不及待、有落井下石……當然也有極少數面帶同情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劉凱，上個月求著他分兩個小客戶給他沖業績的時候，喊他方哥喊得比誰都親。

那個嗑瓜子的女銷售叫孫麗麗，三個月沒開單差點被辭退，是他把自己一個意向客戶轉給她才保住了工作。

王海，去年他連續三個月業績第一的時候，王海在部門聚餐上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是我帶過最好的兵”。

這些人此刻都極盡嘲諷挖苦之能事，毫不留情地露出尖酸刻薄的嘴臉。

反而是平時和方源沒怎么來往的林晚等幾個同事此刻都將頭低下，時不時看向他的目光中帶著憐憫。

沒有和這幫人一起起哄，已經算是他們給予方源最大的善意了。

而望著這一切。

方源忽然覺得很輕松。

他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最近的桌子上，然后看著王海，看著周國棟，看著所有人，笑了一下。

“你們說得對，我確實不算什么。”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周圍的笑聲不自覺地小了下去，“所以我決定自己開家公司。”

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后更大的笑聲爆發出來。

“開公司?”劉凱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半截，“方源你清醒一點，現在注冊個公司幾百塊錢就能辦，你以為你是去當老板還是去當個體戶啊?”

王海笑得直拍大腿：“方源啊方源，你要是能開公司當老板，我王海把這張桌子吃了。你***里加起來有沒有五萬塊錢啊?還開公司，笑死我。”

周國棟摘下眼鏡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擺了擺手：“行了行了，讓方總走吧，人家趕著去當企業家呢。”

方源沒有反駁。

他轉身朝電梯口走去，身后那些笑聲像潮水一樣追著他，一層一層涌過來，每一層都在說同樣的話……你不行，你離不開這里，你就是個廢物。

他走進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眼前的光幕再次亮起。

宿主已完成離職，企業家系統正式開啟第二階段。

9000萬資金已解凍，可隨時調用。

請宿主盡快選定公司注冊地址及辦公場地。系統建議：**宿主原公司所在寫字樓的同層或上層單位，效果更佳。

方源看著這條提示，靠在電梯壁上，慢慢變起了嘴角。

他的手機上，銀行APP的余額頁面還開著。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

九千萬整。

他給寫字樓的招商部發了一條消息：“三十七層整層，我要了。全款。”

三十七層，正好是周國棟辦公室所在樓層正上方。

發完消息，他打開通訊錄，建了一個新的群聊，名字叫“源起科技”，然后開始往里面拉人。

拉的第一個名字，是宏盛集團的采購總監陳總……那個被他陪酒陪到胃出血才拿下來的客戶。

第二條消息發過去：“陳總，我出來單干了。上次您說宏盛明年還有三個億的采購預算，我想跟您聊聊。”

三秒后，陳總回了一條語音，方源點開，里面是一句帶著笑的話：“你小子終于想通了?早該出來了。如果有需要，老地方喝茶，我帶上明年的采購清單。”

方源關掉手機屏幕，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大樓。

不出一個月，他會讓三十七層的燈光亮到整棟樓最晚。

不出三個月，他會讓樓下那層的人求著上來談合作。

不出半年，他會讓今天所有笑過的人，記住一個道理。

銷冠離開公司是不是廢物，不是公司說了算的。

是他自己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