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村就沒個省心的1------------------------------------------。，**眼睛走出窩棚，看見院門口站著七八個人。來人面生不是青石村的，看穿著就知道——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滿臉灰土，嘴唇干裂出血，有個人連鞋都沒有，就赤腳站在地上。，濃眉大眼，肩上搭著一條灰撲撲的汗巾，身后背著一個竹簍，簍子里空空蕩蕩。他一看到沈苓就快步走過來，二話不說先鞠了個躬，彎下去的腰都快貼到地上了?！奥犝f青石村里的井是姑娘打的，姑娘行行好，給口水喝吧?！睗h子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紙，“我們是隔壁王家溝的，村子里的井干了半個月了，大人孩子都快渴死了?！?，身后就傳來沈榆的聲音：“姐，他們好可憐?！保疽馑麆e亂說話。不是她心狠，而是這年頭人心隔肚皮，誰知道這些人是真難民還是假難民？但她看了看那幾個人的樣子——有個老婦人被一個年輕媳婦攙著，老婦人的嘴唇全是白皮，眼睛半閉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還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縮在年輕媳婦身后，怯生生地露出半張臉，臉上全是泥道子，但一雙眼睛又圓又亮，跟沈榆有得一拼。。她心軟了?！暗戎??！彼D(zhuǎn)身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水提過來。，像餓狼看到了肉。年輕媳婦第一個沖上來，手都在抖，捧著水就往老婦人嘴里喂。老婦人喝了兩口，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小男孩也想喝，但不敢動，怯生生地看著大人們。，沖小男孩招招手：“來，喝吧?！保玫皆试S后才跑過來，整個人趴在桶沿上，咕咚咕咚喝得那叫一個豪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把胸前的衣裳全打濕了?！皇撬牒?，是他覺得這個小男孩喝水的樣子太香了，像是這輩子沒喝過水似的?！奥c喝，沒人跟你搶?！?a href="/tag/shenling1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苓忍不住說了一句。，眼眶紅紅的：“姑娘，謝謝你，謝謝你。我們走了三天了，沿途的村子都不肯給水，有的村連村子都不讓進，拿著鋤頭把我們往外趕。我們真的沒辦法了?！薄Ｗ吡巳欤客跫覝系角嗍逡簿蛶资锫?，走三天說明他們繞了不少路。
“你們王家溝的井什么時候干的？”沈苓問。
濃眉大眼的漢子苦笑著搖了搖頭：“不是干的，是被人填了?！?br>沈苓一愣：“填了？誰干的？”
“**?！睗h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似的，“半個月前，一股**從北邊過來，大概有二三十人，騎著馬，拿著刀，挨村挨戶地搶。我們王家溝窮，沒什么可搶的，**頭子一氣之下讓人把村里那口井給填了，還放了把火燒了幾間屋子?！?br>二三十人，騎著馬，拿著刀。沈苓在心里默默地重復(fù)這幾個字，后背一陣發(fā)涼。
“那你們沒報官？”沈苓問。
漢子苦笑得更厲害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澀和無奈：“報官？姑娘，你是不知道，縣太爺自己都跑了。半個月前，一股流兵打到了縣城，縣太爺帶著家眷連夜跑的，眼下縣城里連個做主的人都沒有?！?br>這話一出，周圍不知道什么時候圍過來的村民都炸開了鍋。
“縣太爺跑了？那**不管了？”
“流兵都打到縣城了？那咱們這兒還安全嗎？”
“完了完了完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沈苓沒說話，她的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縣太爺跑了，意味著地方**已經(jīng)癱瘓。流兵打到縣城，意味著官軍要么敗了，要么撤了，要么也跑了。如果連縣城都保不住，青石村這種小村子更是隨時可能被洗劫。
而最可怕的是，這種混亂不會停止，只會像瘟疫一樣蔓延。
“這位大哥，”沈苓的聲音放低了，“你說的那股**，現(xiàn)在在什么位置？”
漢子想了想：“我們離開王家溝的時候，聽說他們在趙家堡附近活動。趙家堡離咱們這兒大概……四五十里地吧。但這種事情說不準，他們騎馬，一天就能跑個百八十里，說不定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四五十里。騎馬一天就能到。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現(xiàn)在。
沈苓咽了口唾沫，把心里的那點慌張壓下去。她轉(zhuǎn)頭看了看圍觀的村民，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茫然，有人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了。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人群后面?zhèn)鱽硪粋€聲音：“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別圍在這兒了?！?br>陸守義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身后照例跟著他那個五大三粗的兒子陸長明。他看了一眼王家溝來的那幾個人，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嫌棄。
陸守義用蒲扇指著沈苓，語氣像是在訓(xùn)小孩，“你心善，給口水喝也就算了，可你不能讓這些人一直在村里待著。王家溝的人，跟我們青石村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自己的糧食還不夠吃呢，哪有閑錢養(yǎng)外人？”
沈苓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陸守義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慫了，聲音又大了幾分：“再說了，這些人是真是假還不知道呢。萬一混了**進來探路，誰負責？你負責？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負得了這個責嗎？”
這話說得難聽，但沈苓不能否認——確實有這個可能。
“二爺說得對，”沈苓笑了笑，“那依二爺?shù)囊馑?，這些人怎么辦？趕出去？”
“趕出去就趕出去，有什么不行的？”陸守義哼了一聲，“我們家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外人不得在青石村**。這是規(guī)矩！”
沈苓轉(zhuǎn)頭看著王家溝的漢子。那漢子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敢說，最后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沈苓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火氣。不是對陸守義的——她已經(jīng)習(xí)慣這個人了。是對這個世道的。連口水都不讓喝，連個落腳的地方都不給，這還是人嗎？
但她沒有發(fā)作?，F(xiàn)在不是跟陸守義撕破臉的時候。
“二爺，這樣吧，”沈苓的語氣不卑不亢，“讓他們在村后邊的土地廟住一晚。土地廟不算村里，不算壞了規(guī)矩。水從我的份額里出，不動族里的?！?br>陸守義皺了皺眉，想反駁，但一時找不到理由。土地廟確實在村外面，嚴格來說不算青石村的地界。沈苓用自己的水養(yǎng)外人，跟他也沒關(guān)系。
“隨你?！标懯亓x甩了甩袖子，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別到時候出了事，哭著來找我?！?br>沈苓沖著陸守義的背影無聲地罵了一句，然后轉(zhuǎn)頭對王家溝的漢子說：“大哥，你們先在土地廟住下。水我每天給你們送，吃的……我盡量?！?br>那漢子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苓?！?br>“沈姑娘，大恩大德，我王鐵柱記一輩子?！睗h子說完又要鞠躬，被沈苓一把攔住。
“別鞠了，再鞠我該折壽了。”沈苓擺擺手，“你們先歇著，我還有點事?！?br>她轉(zhuǎn)身要走，那個年輕媳婦突然追了上來，拉了拉她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姑娘，有件事我得告訴你?！?br>沈苓心里一緊：“什么事？”
“我們在來的路上，路過劉家溝的時候，看到村口堆了好多**。不是**殺的，是**的。一村人**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跑了。劉家溝，沒了?！?br>年輕媳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沈苓心上。
劉家溝她聽說過，離青石村不到二十里，跟王家溝差不多大的村子。一村人**了大半，剩下的都跑了——一個村子，就這么沒了。
“還有，”年輕媳婦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氣音，“我們聽說，**在北邊打了敗仗，好幾萬大軍被打散了，那些散兵到處流竄，比**還兇。有個人跟我們說，他看到過那些流兵，他們不光搶糧食，還……還吃人?！?br>吃人。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沈苓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沈苓一個人在窩棚里坐了很久。
林氏端了一碗野菜糊糊進來，放在她面前，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啊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苓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皺了皺眉，但她沒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娘，”她放下碗，“如果有一天，我們得離開這個村子，你愿不愿意？”
林氏愣住了：“離開？去哪兒？”
“不知道。往南走，或者往東走，走到有水有糧的地方去?！?br>林氏沉默了很久。沈榆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湊了過來，蹲在姐姐腳邊，仰著臉看她。
“姐，外面不是有**嗎？走出去會不會遇到**？”
“留下來也可能遇到?！?a href="/tag/shenling1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苓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小榆，你怕不怕？”
沈榆想了想，搖了搖頭：“姐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姐姐不怕，我就不怕?！?br>沈苓笑了，笑著笑著鼻子就酸了。
“娘，”她抬起頭看著林氏，“我不是隨便說說的。今天王家溝的人帶來的消息，你也聽到了。縣太爺跑了，縣城都保不住了，我們這個小村子能撐多久？**來了，我們拿什么擋？鋤頭？鐵鍬？”
林氏的臉色發(fā)白，嘴唇哆嗦著，但她沒有反駁。
“可是啊苓，”林氏的聲音很輕，“村里人會聽你的嗎？你一個……你一個沒了爹的小姑娘，誰會聽你的？”
沈苓苦笑。這是最大的問題。
她打了井，村里人感激她，但這種感激是有限的。在“多喝兩口水”這種小事上，大家愿意聽她的。但到了“要不要離開祖祖輩輩住的地方”這種大事上，她的話跟放屁沒什么區(qū)別。
陸守義那句話雖然難聽，但說的是事實——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負得了這個責嗎？
“娘，我知道。所以我不急著說。”沈苓站起來，“先讓他們自己著急，等他們著急了，我再說話?！?br>事實證明，沈苓的判斷是對的。
王家溝那幾個人帶來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青石村里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縣太爺跑了！”
“**都打到平安鎮(zhèn)了！平安鎮(zhèn)??！離咱們才五十里！”
“劉家溝的人全死了！一個不剩！”
消息越傳越離譜，越傳越嚇人。到中午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人在傳“**已經(jīng)到了隔壁村”。村里亂成了一鍋粥，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想跑，有人哭著喊著要去投奔親戚，還有人干脆坐在家里等死。
沈苓坐在自家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表情很平靜。
沈榆蹲在她旁邊，小聲說：“姐，他們好慌啊?！?br>“嗯?！?br>“你不慌嗎？”
“慌有什么用？”沈苓彈了一下弟弟的腦門，“慌又不能當飯吃?！?br>正說著，趙伯拄著拐杖過來了。老漢的臉色很凝重，在沈苓面前站定，聲音低沉：“啊苓，你都聽說了？”
“聽說了?！?br>“你怎么看？”
沈苓抬起頭，看著趙伯的眼睛：“趙伯，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當然是真話?！?br>“真話就是——青石村守不住。”
趙伯的臉色變了變，但沒有說話。
沈苓繼續(xù)說：“我們這個村子，四面都是路，沒有圍墻，沒有壕溝，連個像樣的大門都沒有。**騎馬過來，一盞茶的工夫就能把村子圍了。我們有多少能打的人？把所有能拿得動鋤頭的男人算上，不超過四十個。這四十個人里有老有小，有餓了三年的病秧子，真正能打的，您掰著手指頭數(shù)數(shù)，有十個嗎？”
趙伯的手指動了動，沒數(shù)出來。
“所以，”沈苓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與其在這里等死，不如早點做準備。該藏的藏，該加固的加固，實在不行，該跑的時候就得跑。”
趙伯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都對。可是阿苓，村里那些人不會聽的?！?br>“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沈苓想了想，說了一個字：“等。”
“等什么？”
“等他們自己嚇自己，嚇到不行了，自然就想聽人說話了。”
沈苓沒有等太久。
下午，族長陸德茂派人來叫她一家去祠堂開會。來傳話的是陸長明，這個平時鼻孔朝天的家伙今天難得地沒有什么廢話，丟下一句“我爺爺讓你們?nèi)レ籼谩本妥吡恕?br>沈苓一家三口到祠堂的時候，院子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陸德茂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站著陸守仁、陸守義兩兄弟，還有幾個族老。院子里的村民交頭接耳，嘰嘰喳喳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陸德茂看到沈苓進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一件事?！崩蠣斪拥穆曇舨淮螅苡蟹至?，“外面的事，大家都聽說了?？h太爺跑了，**來了，周邊的村子有的被搶了，有的**了。我們青石村怎么辦，得拿個主意出來。”
話音剛落，陸守義就站了出來：“爹，這有什么好商量的？青石村是咱們陸家的根，祖祖輩輩住了上百年，能說走就走？再說了，往哪兒走？外面到處是**，走出去不是送死嗎？”
有人附和：“二爺說得對！走了也是死，不如留下來！”
“對！留下來！跟**拼了！”
沈苓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些群情激憤的人，心里想的是——你們拿什么拼？拿嘴嗎？
但她沒說話?，F(xiàn)在還不是時候。
陸德茂看了一眼陸守義，皺了皺眉：“守義，那你覺得留下來之后怎么辦？村子怎么守？”
陸守義被問住了。他剛才只顧著反對逃跑，根本沒想過“怎么守”的問題。他支吾了兩句，說：“把村口用木頭堵上，派人輪流守著，**來了就打！”
“拿什么打？”趙伯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不冷不熱的，“二爺，你家是有刀還是有弓？你們陸家的祠堂里供著的那把祖?zhèn)鞔蟮?，都快銹成鐵片了吧？”
人群里有人笑了。
陸守義的臉色漲紅，瞪著趙伯：“趙老六，你一個外姓人，在這里插什么嘴？”
“外姓人也是青石村的人?！壁w伯拄著拐杖走出來，聲音不高不低，“**來了，不光搶你們陸家的糧食，也搶我們外姓人的。我在青石村住了四十年，這條命早就跟這個村子綁在一起了。你說我有沒有資格插嘴？”
陸守義被噎得說不出話，轉(zhuǎn)頭看向**。
陸德茂沒有理會兒子求助的眼神，而是看向了沈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