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舊鐲余溫盡,山風赴新約
今天是初八,“踩堂祭”。
寨子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日子。
即將成婚的男女,要在祭祀禮上領跳踩堂舞。
也是向全寨人宣告**。
我換上素凈苗服,想給這五年的荒唐畫個句號。
齊牧衡到時,阿蘿已經換上紅裙,頭上戴著銀冠。
那對同心鐲扣在腕間,被火光照得刺眼。
看見我,齊牧衡走過來壓低聲音。
“聞笙,阿蘿剛接手賬目,許多人不服。今天讓她替你領跳,就當幫她立威。”
阿蘿怯怯看著我。
“牧衡哥哥,還是算了,我本來就不配……”
看著他們緊挨在一起,心里竟連一絲波瀾都沒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讓出路。
“好,你們跳。”
齊牧衡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話全部卡在喉嚨里。
“你……同意了?”
我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們,看向燃燒的火塘,
轉身找了個角落坐下。
齊牧衡還沒從我無所謂的態度里回過神,
被阿蘿拉著走到了火塘中央。
幾個相熟的阿嬸湊近,眼神里滿是憐憫和看熱鬧。
“聞笙啊,你在齊家當牛做馬五年,怎么連個領跳的位置都守不住?”
“就是,正頭娘子當到這份上,太窩囊。你就該去把那丫頭拽下來!”
我沒有說話,端起苦蕎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澀,一直苦到胃里。
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祭祀結束已經是深夜。
齊牧衡拿著一支新銀簪走到我面前,
簪頭鏨著半開的梔子花。
阿蘿最喜歡梔子花。
“這支簪子給你,算補償。明天帶你去鎮上扯布,做身新衣裳。”
我接過銀簪。
走到未熄的火塘邊,松手。
銀簪落進炭灰里,花瓣一點點發黑。
“聞笙,你干什么?”
我拍掉指尖灰。
“齊牧衡,我們退婚吧。”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
卻像一道驚雷砸下來。
尚未散去的人紛紛回頭。
齊牧衡盯著我,像沒聽懂。
他扯了扯嘴角。
“聞笙,你威脅我?”
我沒解釋。
齊母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阿蘿扶了過來。
聽到我的話,當場沉下臉。
她冷哼一聲。
“在我們齊家吃了五年白飯,現在說走就走?”
“退婚可以,把你阿媽留下的制蠱秘方交出來。”
“就當是補償我們齊家這五年的損失。”
我看著齊母,忽然笑了。
“原來您忍我五年,不是因為認我這個兒媳,是因為惦記這個。”
齊牧衡站在旁邊,沒有攔。
我忽然明白了。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齊母的心思。
而他也默許了。
阿蘿輕聲勸:
“阿媽,別生氣,阿笙姐姐只是一時賭氣。”
她頓了頓,又像無意般補了一句。
“只是……女方主動悔婚,按寨規,好像還要走苦棘路吧?”
齊牧衡的眼神微微一動。
終于開口了:
“聞笙,別鬧得太難看。”
他語氣篤定。
仿佛是給我的最后一次臺階。
女方主動悔婚,要赤足走過寨口苦棘路。
不許扶,不許停。
血落到盡頭,才算把男方家的臉面還清。
齊牧衡知道我最怕疼。
他以為這樣,我就會知難而退,乖乖認錯。
我沒有猶豫。
從懷里取出那本泛黃的秘方冊,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那本冊子,我早已背熟。
留下它,就當還清齊家最后一筆賬。
至于能不能拿得住,沒人保證。
我彎下腰,脫掉腳上的繡花鞋和白襪。
齊牧衡臉色變了,想要拽住我。
“你瘋了?”
“聞笙,只要你低頭,親事照舊。”
我避開他的手,光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轉過身,朝寨口走去。
祭祀用的苦棘路還沒撤。
荊條混著碎瓷片鋪了長長一段,紅綢掛在兩側,被夜風吹得獵獵響。
遠處山路上,忽然傳來一串銅鈴聲。
族老先變了臉。
有人低聲道:
“雷公山的馬鈴?”
齊牧衡沒有理會,注意力全在我身上。
“聞笙,你現在認錯,我可以當什么都沒發生。”
我邁出第一步。
瓷片劃開腳底,血立刻洇上白瓷。
第二步,荊刺扎進皮肉。
周圍響起抽氣聲。
“聞笙,停下!”
我沒理,繼續往前。
腳底越來越麻,血沿著足弓往下滴。
每走一步,我都覺得自己在把過去五年的愚蠢和卑微,一點點踩碎。
到最后一步,我跨過寨門外那條線。
從今往后,我和齊家再無瓜葛。
齊牧衡沖過來想扶我:
“你非要用這樣逼我?”
我覺得可笑。
到現在,他還以為我做這一切是為了逼他回頭。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我衣袖時,
銅鈴聲已到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