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水城有個古老的規矩。

女子及笄后，每年都要在神河邊放一盞聘燈。

若有男子愿娶，就親自下河撈燈。

可要是女子的聘燈連滅七年，便是無福之女，三日后要被投河祭神。

我等了裴照臨六年，他也年年保證會下河取燈。

但結果卻一直都是我的聘燈沉入神河。

今年是第七年，也是我最后一次點燃聘燈。

只要裴照臨取走我的燈，我就能活下去。

可當夜，我親眼看著他越過我的蓮花燈，撈起了庶妹那盞。

謝纖云紅著眼撲進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照臨哥哥，我還以為沒人會要我了……”

裴照臨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

“別怕，我既取了你的燈，便會娶你。”

岸邊一片嘩然。

而我站在人群盡頭，連呼吸都冷了。

他護著謝纖云離開前，經過我的身側，刻意壓低了聲音：

“阿蘅，纖云畢竟是你的親妹。”

“但你放心，等祭河那日，我會親自下水撈你。”

“待風頭過去，我仍會以正妻之位娶你進門。”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原來逼我去祭河，便已經算是情深義重。

只是裴照臨還不知道，在他為謝纖云取燈之前，

我那盞本該沉河的聘燈，早已落入旁人手中。

……

我回到謝家時，院門上已經掛了白幡。

嬤嬤紅著眼迎上來，替我攏緊披風。

“姑娘，族里方才傳了話。”

“說您既已定下祭河的日子，這三日便不能再出門了。”

我抬頭看了眼檐下素白的幡尾，淡淡應了一聲。

南疆水城的規矩，女子七次燈滅，便要投河祭神。

從前我聽嬤嬤講旁人的故事，只覺得哀戚。

可如今輪到自己，心里竟沒有多少波瀾。

大約是昨夜在神河邊被放棄時，我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剛進屋，外頭便有人通傳。

“裴公子來了。”

我將腕上的珠串摘下來，放進匣中。

“請他進來。”

裴照臨進門時，身上還帶著淡淡水氣。

他掃了一眼屋里收拾到一半的箱籠，皺了皺眉。

“你這是做什么？”

“整理你送來的聘禮。” 我頭也不抬。

“反正三日后，我都用不上了。”

他臉色沉了沉，片刻后才開口：

“昨夜的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纖云那種情形，我不能不管。”

話落，我抬頭看向裴照臨，

“所以你就去取了她的燈？”

“是。”

他答得毫不猶豫， “若我不救，她就活不了了。”

“那我呢？”

我下意識笑了一聲，輕聲反問道，

“我的燈若沉了，我就能活嗎？”

裴照臨神色一滯，很快又恢復平靜。

“你和她不一樣。”

“你雖被判祭河，可我到時會下水撈你，你也不會真的被溺死。”

“阿蘅，我想娶你的心意從沒變過。”

他說得鄭重，仿佛這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我雖然取了纖云的燈，但也只會給她妾室之位。”

“等祭河的事過去，我仍會以正妻之禮娶你進門。”

我聽著他的話，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裴照臨，你是不是覺得，我該對你感恩戴德？”

“感激你如今專程來告知我，你還是愿意娶我？”

裴照臨眉頭一皺，似是被我的話戳到了痛處。

“夠了，謝蘅！”

“除了我，不會再有人敢娶一個無福之女。”

“我肯去撈你，肯給你名分，已經是在替你打算了。”

我的心口一寸寸發冷。

原來在他眼里，我已經低到了這種地步。

低到他隨手施舍一點憐憫，我都該千恩萬謝。

“替我打算？”

我合上**，終于抬起頭直視他。

“你拖了我六年，今年又親手送我**，現在卻說是在替我打算？”

裴照臨沉默片刻，聲音也冷了下來。

“昨夜那種情形，總得有人活下來。”

“我選了纖云，不代表我不要你。”

“你們兩個，我都會安置好。”

我聽得連爭都懶得爭了， “說完了嗎？”

他被我打斷，整個人忽然怔住了。

“若說完了，就回去吧。”

我擺擺手，示意門口候著的嬤嬤送客。

“我還要理東西。”

裴照臨盯著我，像是終于察覺到哪里不對。

“阿蘅，你別鬧。”

“祭河那日，我會親自去接你。”

“你只要安分等著，別做多余的事。”

我看著他按在案上的手，終是笑出了聲。

“放心。”

“這三日，我不會鬧的。”

臨走前，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纖云如今受不得刺激，你別為難她。”

說完，他轉身離開。

門外風聲卷進來，吹得燈火晃了晃。

嬤嬤忍著淚，小聲問我：

“姑娘，您當真要等裴公子三日后下水撈您嗎？”

我看著門口，聲音淡得像煙。

“我等了六年，已經夠了。”

“把他送來的東西都搬到院里。”

“今晚，全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