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是從西府海棠開始的。，遠遠望著正廳方向燈火通明，絲竹聲穿過三重院落，到她耳邊時已經細得像一根即將斷掉的線。她數過了，從她住的偏院走到今日舉辦春宴的正廳，一共六百七十二步。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是永昌侯府的庶女，離那滿堂富貴，隔著整整六百七十二步的距離。“小姐，夫人派人來催了。”林嬤嬤從身后走來，手里捧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褙子，料子是去年裁的，漿洗得有些發白，但勝在干凈平整，“讓您從側門進去，別沖撞了正門迎客的貴人們。”，指尖觸到嬤嬤粗糙的手心，頓了頓。“嬤嬤，手又裂了。”她輕聲說，“我上回給你的藥膏沒用？”，笑道：“用了用了，**病不礙事。小姐快些換衣裳，遲了夫人該不高興了。”，只是換好衣裳后，將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塞進林嬤嬤手里。那是她用母親留下的香料方子，混了白芷和當歸做的潤膚膏，比外面鋪子里賣的好用得多。，眼眶微紅，***也沒說。。在這侯府里，她們主仆二人，本就是相依為命。，宴席已至半酣。——永昌侯蘇正誠正與幾位朝中官員推杯換盞，連眼皮都沒往她這邊抬一下。嫡母王氏坐在女眷席首，正與旁邊一位貴婦低聲交談，目光掠過蘇安寧時，微微皺眉，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末席去。，安靜地走向最末端的位置。，一只手忽然伸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妹妹今日好大的架子，”蘇宜歡端著酒杯，笑吟吟地看著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春宴開了半日才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位貴人，要人三催四請呢。”。
蘇安寧站定，微微欠身：“姐姐教訓的是。只是來時路上碰見老夫人身邊的丫鬟，說老夫人頭疾又犯了，我便繞路去送了些安神的香料。耽擱了時辰，請姐姐見諒。”
蘇宜歡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知道蘇安寧是拿老夫人擋箭，可她偏偏不能反駁——整個侯府都知道，老夫人的頭疾是蘇安寧在照料，用的還是那個死了的姨娘留下的香料方子。就連嫡母王氏對這事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倒是個孝順的。”蘇宜歡收回手，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坐吧。”
蘇安寧在她下首落座，面上波瀾不驚，心里卻微微嘆了口氣。
她知道蘇宜歡不會放過自己。今日春宴，名義上是賞花宴飲，實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永昌侯府為兩位女兒相看親事的場合。嫡女蘇宜歡要嫁得好，庶女蘇安寧也要被估個價，看能換來怎樣的****。
而蘇宜歡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讓一個庶女搶了她的風頭。
“安寧。”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蘇安寧回頭，看見李承遠端著一碟桂花糕站在她身后。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錦袍，襯得整個人長身玉立，笑意溫和，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蘇宜歡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李承遠卻像是沒看見似的，將那碟桂花糕放到蘇安寧面前，輕聲道：“方才見你沒怎么動筷，想著你素日愛甜的，便讓人去小廚房取了些糕點。趁熱吃。”
這一幕落在旁邊幾位貴婦眼中，紛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對永昌侯府的庶女這般殷勤，倒是有趣。
蘇安寧沒有去看蘇宜歡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李公子。”
她故意用了“李公子”這個稱呼，而非私下喚的“承遠哥哥”。李承遠顯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那副從容的笑意。
“你我之間，何須這般生分。”他低聲說完，便轉身回到了男賓席。
蘇宜歡攥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宴席散后，蘇安寧沒有急著回偏院。她繞到了花園的假山后面，那里有一叢她偷偷種下的薄荷，長得正好。
她蹲下來，摘了幾片葉子在掌心揉碎，清涼的氣味讓她煩躁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
“你倒會躲清閑。”
蘇安寧一驚，抬頭看見趙清梧從假山另一邊繞過來，手里還拎著一壺酒。趙清梧是商戶出身，在這滿堂貴女中也常被人瞧不上，大約是這個緣故，她總愛往蘇安寧身邊湊。
“你怎么也出來了？”蘇安寧問。
“悶得慌。”趙清梧在她身邊坐下來，把酒壺往她手里一塞，“那些人說話，恨不得一句話繞三個彎，我聽不懂，也不想懂。”
蘇安寧失笑，仰頭喝了一口酒。酒是溫的，不烈，剛好能暖一暖從宴席上帶出來的寒意。
“還是你好，”趙清梧托著腮看她，“不用跟她們搶什么，反正李公子眼里只有你。往后嫁過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夫人，誰也欺負不了你。”
蘇安寧沒有接話。
她望著遠處正廳的燈火，忽然覺得那些光離自己很遠。李承遠對她的好，她當然看在眼里，可她總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是在霧里看花，看著是美的，卻怎么也看不**切。
“清梧，”她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對你好，是真的好，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趙清梧一愣，隨即笑道：“你想多了吧。李公子對你那樣好，還能因為什么？自然是因為喜歡你啊。”
蘇安寧彎了彎嘴角，沒有再說下去。
也是。大約真是自己想多了。
夜色漸深，賓客陸續散去。
蘇安寧回到偏院時，林嬤嬤已經掌了燈，正坐在門檻上等她。見她回來，老嬤嬤忙起身迎上來，一邊替她解外裳一邊絮叨：“方才夫人身邊的孫嬤嬤來了一趟，送了些東西。老奴瞧著，都是些尋常布料，倒比往日給的要好些。”
蘇安寧腳步一頓。
“還說了什么？”
林嬤嬤想了想：“問小姐何時有暇，去夫人院里坐坐。還提了一句，說吏部侍郎家已經遣人來過了。”
蘇安寧的心猛地一跳。
遣人來過。意味著什么，她再清楚不過。
這樁婚事，終于要定下來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裹著海棠的香氣涌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想起白日宴席上李承遠遞來的那碟桂花糕，想起他說“趁熱吃”時眼里的溫柔，想起趙清梧說的“他眼里只有你”。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也許一切，真的會好起來。
她關上窗，沒有注意到——花園假山后面，她的嫡姐蘇宜歡正站在陰影里，冷冷地望著偏院的方向。
手里攥著的那包東西，是她花了大價錢從西市香料鋪子買來的。
她記得那個掌柜說，這東西名叫“夢魂香”。用久了，人會精神恍惚，記性衰退，到最后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最妙的是，它無色無味，誰也查不出來。
蘇宜歡將那包香料收進袖中，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偏院的燈，還亮著。蘇安寧坐在燈下，正在往一個小瓷瓶里添一味新調的香料。她還不知道，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侯府，從今夜開始，將不再有她的容身之處。
窗外的海棠花被夜風吹落了一地，無聲無息。
像極了很多事情，在你還沒察覺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第一章 完
下章預告：蘇宜歡的“夢魂香”被悄悄放入安寧的香囊中。與此同時，趙清梧在安寧的房間里，翻到了一本泛黃的香料手札——那是安寧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一個艱難的選擇，擺在了這個寒門女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