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里的細碎聲------------------------------------------，院子里的老槐樹落了一地碎白花。媽媽端著一碗煮得軟乎乎的糖水蛋進廚房，轉身的工夫，小肉團子已經趿著塑料涼鞋爬到竹籬笆邊去了。，爬滿了牽牛花，紫的藍的花筒垂下來，風一吹就晃得像小喇叭。麥泱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發糕，正蹲在地上數螞蟻，忽然就聽見籬笆根底下，傳出來輕輕一聲說話聲。“泱泱，手里那糕，冷了就別吃啦。”，帶著點沙沙的啞，像院角那臺舊半導體調對臺時的溫聲。麥泱歪著腦袋，扒著籬笆縫往下面看——那邊是鄰居張爺爺家堆柴的角落，去年冬天走了的表嬸，以前總坐在那擇菜。可現在籬笆縫里除了長出來的狗尾草，連個人影都沒有，柴堆碼得整整齊齊，連個布角都沒露出來。“誰呀？”麥泱把小腦袋湊得更近，鼻子都貼到粗糙的竹片上了，涼絲絲的蹭得鼻尖發*，“你躲在哪里呀？出來和泱泱玩好不好？”，像風吹過槐樹葉，沙沙的軟：“我就在這兒呢，泱泱看不見我的，我就是來跟你說說話。”，還分不太清“走了”是什么意思。只記得大人說，表嬸去天上了，變成云了，可云都在天上飄，怎么會鉆到籬笆根底下說話呢？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把手里攥的玉米發糕，從籬笆最寬的縫里塞出去一小塊：“那給你吃，甜的，媽媽蒸的。”，然后那溫溫柔柔的聲音又飄過來：“謝謝你呀泱泱，你還記得表嬸娘愛吃玉米發糕呀。”：“記得呀！上次表嬸娘給我糖吃，橘子糖，粘牙。是呀，”那聲音慢悠悠的，裹著槐花香，“去年開春你還來我這兒摘喇叭花，把我剛編的草帽給插滿了花，**媽追著你打**，你還躲我柴堆后面來著，忘了？”，**蹲兒坐在地上，涼鞋蹭得泥土沙沙響：“記得記得！表嬸娘還給我拿了煮花生，咸香的，我吃了三個，媽媽說我吃多了脹肚子。可不是嘛，”那聲音里帶著笑，“你那天回去還真脹了肚子，**媽提著你找我，說我慣著你吃，我還跟她笑來著，說小孩子哪有不貪嘴的。”，晃著腳：“那你為什么不出來呀？媽媽說你去天上了，天上好不好玩呀？”，風停了，牽牛花也不晃了，連院角的雞都停下了刨土。過了好一會兒，那聲音才輕輕飄過來，軟得像棉花：“天上好呀，天上亮堂堂的，不冷也不疼，就是……就是想起來，還有些話沒跟家里說，還有你這個小丫頭片子，上次答應我要給我唱新學的兒歌，還沒唱呢。”，拍了拍胸口：“我會唱！我現在就唱給你聽！”她清了清小嗓子，脆生生的童音飄在滿院槐香里：“小白兔，白又白，兩只耳朵豎起來，愛吃蘿卜愛吃菜，蹦蹦跳跳真可愛——”
唱完了，還仰著腦袋問：“好聽嗎？我還會唱小老鼠上燈臺！”
“好聽，”那聲音帶著點啞，“泱泱唱得真好聽，比院里所有的小鳥唱得都好聽。”
這時候廚房傳來媽**聲音：“泱泱？蹲那兒干嘛呢？過來吃蛋了！”
麥泱對著籬笆縫喊：“媽媽！這里有表嬸娘！她在跟我說話呢！”
媽**腳步聲停在門口，手里的搪瓷碗都頓了頓，然后慢慢走過來，拉著麥泱的小手往回拽，聲音有點發沉：“泱泱別瞎說，快過來，糖水蛋涼了。”
“真的呀媽媽，”麥泱掙著不肯走，小手指著籬笆根，“表嬸娘就在這兒呢，她還吃了我的玉米發糕！”
媽媽蹲下來，摸了摸麥泱的小臉，臉色有點白，眼睛卻紅了紅，她對著竹籬笆那邊，輕聲說：“他表嬸，要是……要是你在，就別嚇著孩子，孩子小不懂事。”
那籬笆根底下靜悄悄的，沒有聲音。媽媽嘆了口氣，抱著麥泱往堂屋走，麥泱趴在媽媽肩膀上，還回過頭去喊：“表嬸娘！我明天再給你唱歌好不好？”
走出去老遠，才聽見風又吹起來，沙沙的一聲，像答應，又像嘆息。
那天晚上，麥穗跟湘兒坐在院子里抽煙，說了半宿的話。麥穗說，表嬸走的時候才五十多，得的胃癌，疼了大半年，走之前放不下兒子，那時候兒子還沒訂婚，她臨走前還念叨，說不知道能不能看著兒媳婦進門，能不能抱上大孫子。現在兒子訂了婚，下個月就要辦酒了，許是她放心不下，回來看看吧。
麥穗抽了一口煙，對著竹籬笆那邊嘆道：“他表嬸，孩子的事都妥當了，你就放心走吧，別掛記了。”
第二天一早，麥泱起來又跑到竹籬笆邊去，蹲了好半天，都沒聽見聲音。她把昨天剩下的半塊發糕又塞出去一塊，輕聲喊表嬸娘，也沒人應。
直到太陽升得老高，曬得后背暖融融的，一陣風吹過來，吹落了一串牽牛花，紫色的花瓣落在麥泱的發頂，風里裹著一點淡淡的皂角香——那是表嬸以前總用的胰子味兒，然后她聽見風里輕輕飄過來一句話：“泱泱，媽媽叫你回家吃飯啦。”
麥泱仰起臉笑，對著風說：“我知道啦表嬸娘，你路上慢走呀。”
后來張爺爺家兒子辦酒，門口擺了幾十桌喜酒，鞭炮響得滿村子都能聽見。麥泱跟著媽媽去吃席，吃了一大塊甜甜蜜蜜的紅棗糕，她偷偷捏了一小塊，趁沒人看見，塞到了竹籬笆的縫里。
風穿過竹籬笆，沙沙響，像一聲溫溫柔柔的道謝，又像一聲了無牽掛的告別。四歲的麥泱還不懂生死離別，只知道那個喜歡給她糖吃的表嬸娘，終于了了心事，去天上好好過日子了。
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陽光，竹籬笆上的牽牛花還在開，紫的藍的，像一個個小喇叭，吹著溫溫柔柔的歌，和去年春天，表嬸娘坐在柴堆邊擇菜時聽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