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雞蛋------------------------------------------，山里人看重頭胎孩子的第一個生日，天剛亮湘兒就起來燒了灶，把前一天麥穗從集上換的紅糖挖了兩大塊，蒸了一鍋鮮軟的紅糖發糕，又鹵了一塊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瓷盤里，空氣里飄著甜香和肉香，把趴在門檻上的麥泱勾得直哼哼，小手拍著木門“啊啊”叫，湘兒笑著戳她的小額頭：“饞貓，等客人來了再吃，王嬢嬢就要來了。”，王嬢嬢還是老末牽線嫁過來的。，院門外就傳來了王嬢嬢的大嗓門：“湘兒啊，我給我的小壽星送衣服來咯！”湘兒連忙擦了擦手迎出去，就見王嬢嬢挎著藍布包袱站在院門外，滿頭銀發被山風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湘兒就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你看我這老眼昏花，前天紡了布，連夜給泱泱縫了棉襖，山里入秋就涼，正好能穿。”，解開包袱一看，是件大紅色的團花小棉襖，針腳密密麻麻的，領口袖口都滾了干凈的藍布邊，布面上還帶著皂角的清香味兒，王嬢嬢捏了捏麥泱的小臉：“這紅布還是我閨女當年嫁人的時候剩的，放了十幾年都沒舍得用，給我們泱泱做生日禮，討個紅紅火火的好彩頭。”麥泱伸手就去抓棉襖的花邊，抓得滿臉都是笑，王嬢嬢樂得趕緊抱過去，塞了個用紅繩系著的長命鎖，是銅打的，磨得發亮。，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是村東頭的張大夫，背著他那個舊藥箱，手里還拎著個小木盒子，臉上帶著笑：“我來遲了，來給小娃娃慶生。”麥穗連忙起身遞煙，張大夫擺了擺手，把木盒子遞到麥泱跟前，打開一看，里面是個打磨得光溜溜的桃木小鐲子，刻著小小的云紋，還有一串小小的豬牙，是張大夫上周上山打山豬，特意留了最順的牙磨的。“桃木壓驚，豬牙壯膽，我們小娃娃戴了，平平安安長個子。”張大夫摸了摸麥泱的頭頂，又從藥箱里掏出一小包干山藥片，“這是我曬的鐵棍山藥，給湘兒燉粥，泱泱加輔食也好，補脾胃的。”湘兒連忙接過來，一個勁地道謝，張大夫擺著手笑：“我看著這孩子生的，送點小玩意兒算什么，快別客氣。”，吃了紅糖發糕，又嘗了鹵五花肉，王嬢嬢抱著麥泱捏臉蛋，張大夫和麥穗坐在院子里說今年的收成，湘兒在灶邊忙著燒水煮蛋——山里有講究，周歲孩子要吃個全熟的紅雞蛋，討個圓**滿的彩頭。灶上的水開了，湘兒把從村里養雞戶李嬸那兒換的新鮮雞蛋下進去，轉小火煮了足足十分鐘，撈出來的時候蛋殼都裂開了，剝開之后全熟的蛋黃金黃油亮，香氣一下就飄了出來。，湘兒吹涼了，掰了小半個蛋黃喂到她嘴邊，麥泱一口就叼住，吧唧吧唧吃得香，不一會兒就把小半個蛋黃都吃了，還意猶未盡地張著嘴要。湘兒想著孩子愛吃，又掰了一小塊蛋白喂她，麥泱吃得滿臉都是蛋屑，王嬢嬢看著笑：“你看多好，這孩子以后肯定不挑嘴，身體壯實。”，麥泱就開始蔫，原本還在炕上爬著玩銅鎖，忽然就趴在那兒不動了，湘兒過去摸她，發現她額頭燙得嚇人，緊接著“哇”地一聲就吐了，把剛才吃的雞蛋全吐了出來，渾身都開始抽抽。湘兒嚇得魂都飛了，抱著麥泱就喊麥穗，院子里的張大夫一聽，立馬沖進來，一把搭住麥泱的脈搏，眉頭一下就皺緊了。“是不**蛋有問題？”麥穗話音都抖了，湘兒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剛才拿雞蛋的時候，看見蛋殼上有個小黑斑，我以為是不小心蹭的灰，沒當回事……”張大夫一聽，立馬道：“壞了，是黑斑蛋，沙門氏菌染上去了，孩子小免疫力差，中毒了！”，湘兒腿一軟就差點癱在地上，麥穗一把扶住她，對著張大夫急喊：“張叔，求你救救孩子，求你了！”張大夫已經打開了藥箱，一邊拿酒精給麥泱擦身體降溫，一邊對麥穗說：“別慌，我先給她**止抽，你現在去后山我那藥鋪，把我放在柜子最上面那瓶生理鹽水拿過來，再抓一把馬齒莧和甘草，快點！”麥穗應了一聲，抓過門檻上的鋤頭就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顧不上撿，順著山路往張大夫的藥鋪瘋跑，風在耳邊呼呼響，他腦子里全是麥泱剛才咯咯笑的樣子，腿都嚇得發軟，可不敢停，只拼了命地往前跑。，麥泱已經陷入了昏迷，小身子燙得像火，呼吸淺得像要停了，湘兒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把麥泱的小衣服都打濕了，王嬢嬢在旁邊幫著擦汗，也抹著眼淚說：“都怪我，都怪我，好好的過什么生日，早知道……”湘兒搖著頭，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只緊緊抱著懷里溫熱的小身子，一遍一遍地喊麥泱的名字，可孩子一點反應都沒有。張大夫扎了針，抽已經止住了，可燒就是退不下去，他每隔半個時辰就給麥泱把一次脈，眉頭一直皺著沒松開，湘兒的心就像泡在冰水里，凍得直發疼。，山里的風刮得院子里的桐樹葉嘩嘩響，油燈的光晃悠悠的，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歪歪扭扭的。麥穗趕回來了，把藥和鹽水遞給張大夫，一身的汗都浸透了衣裳，鞋底都磨破了，他撲到炕邊，抓著麥泱冰涼的小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泱泱，爹回來了，你醒醒啊泱泱……”可麥泱還是閉著眼睛，小眉頭緊緊皺著，一點回應都沒有。，又用酒精一遍遍擦她的脖頸、腋下和大腿根，折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燒終于退了一點，可孩子還是沒醒。湘兒抱著麥泱坐了一夜，腿都麻得沒知覺了，眼睛腫得像桃兒，可不敢閉眼，就盯著麥泱的小臉，生怕一閉眼孩子就沒了呼吸。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到了夜里，麥泱的體溫又升上來一次，張大夫守在這兒，又折騰了半宿，才把燒壓下去。，麥泱還是昏迷著，湘兒幾乎水米未進，抱著孩子坐在炕頭，嘴干得裂了口子，也不肯松開。麥穗把紅糖發糕熱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湘兒手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自己也守在炕邊，眼睛里全是***，握著女兒的手不肯放，只有出去劈柴的時候，才敢對著后山悶聲哭兩聲，轉回來又對著湘兒強裝鎮定：“會好的，張大夫在這兒，泱泱一定會好的。”，也就是昏迷的第二個晚上，后半夜突然起了風，山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湘兒忽然感覺懷里的小手動了一下，她一下子繃緊了神經，湊過去仔細看，就見麥泱長長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睜開了一條小縫，小嗓子啞啞地發出一聲：“娘……”
湘兒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幾乎要控制不住聲音，她緊緊抱著麥泱，顫抖著喊張大夫：“張叔！張叔！泱泱醒了！泱泱醒了！”張大夫一下子從凳子上彈起來，撲過來搭脈，搭完脈長出了一口氣，坐在凳子上抹了一把臉：“好了好了，毒素排得差不多了，燒退了就沒事了，這孩子命大，挺過來了。”
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點淡青色的晨光，透過窗紙照進炕頭，麥泱躺在湘兒懷里，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麥穗，還歪了歪頭，伸出小手要爹抱。麥穗走過去，把娘倆一起摟在懷里，大男人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麥泱的小被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后來湘兒再給麥泱加雞蛋，總是翻來覆去看好幾遍，但凡有一點斑一點裂，直接就扔進垃圾堆，煮的時候也一定要煮得全熟，連溏心的邊都不敢有。那束當初張大夫送的野山藥片，湘兒熬了大半個月的粥，麥泱慢慢養回了肉肉，周歲生日那陣的驚嚇，成了一家人心里永遠忘不掉的提醒——原來給孩子的一口吃的，容不得半分大意，那點僥幸，差一點就奪走了全家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