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囚------------------------------------------。，將晨光篩成稀薄的灰白。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昨夜暴雨沖刷得泛出冷光，石縫間的青苔吸飽了水，踩上去軟塌塌的，像踩著某種不愿被驚醒的活物。。。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懷里的破碗每隔一陣便微微發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碗底翻了個身，牽扯著他的神經一道震顫。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仿佛那只碗正在一寸一寸地長進他的骨肉里。。，是找地方安身。清源閣回不去了，也不需要回去。他沿著古玩街往東走，穿過那條窄巷，在老居民區的最深處找到一間廢棄的門面房。卷簾門銹死了大半，他費了些力氣才撬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屋里積著厚厚一層灰，墻角堆著前任租戶留下的雜物——幾只紙箱、一把斷了腿的木椅、一個缺了蓋的香爐。香爐是銅的，生了綠銹，但底款還能辨認出“咸豐年制”四個字。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它擺在了屋子正中間。，他把破碗擱在了香爐前面。碗底與水泥地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震動從腳底傳來，像是什么東西在地下深處翻了個身。震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碗身上那道新添的灰色紋路——昨晚從張老道身上剝離的那只百年怨鬼——分明亮了一下。。，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斑。光斑緩慢移動，爬過積灰的水泥地，爬過那只生銹的香爐，最終落在那只布滿裂紋的破碗上。。，邊緣模糊，像一滴墜入清水中的墨，正在緩慢地擴散又收縮。霧氣的中心隱隱能看出一張臉——獠牙收了，眼睛也不再是昨晚那種駭人的赤紅，而是變成兩粒暗綠色的光點，像黑夜中野獸的瞳孔。。。。那團灰霧先撐不住了，往碗底縮了縮，霧氣邊緣微微發顫，像是在發抖。“大……大人。”
它的聲音比昨晚更嘶啞了，每個字都像從砂紙與銹鐵之間擠出來，帶著某種討好而惶恐的腔調。它似乎想說些什么，又不敢貿然開口，只在霧氣中浮出一雙暗綠色的眼珠，怯怯地望著碗外的人。
林夜沒說話，只是把背靠在積灰的墻面上，屈起一條腿，手腕搭在膝蓋上。
他不急。這只鬼比任何人都在意它自己的處境——被鎮邪玄器收了，生死只在林夜一念之間。它會主動開口的。
果然，沉默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那團灰霧又浮了起來。
“小的……小的名叫常安。”
它說這話時，霧氣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嘆了口氣。
“生前姓周，咸豐年間人。在江城府衙做文書，管的是地契田賦的抄錄。一輩子沒做過什么虧心事，就是……就是好賭。”
它頓了頓，暗綠色的眼珠暗了一瞬。
“道光二十八年，欠了賭坊三十兩銀子，還不上。賭坊的打手把我堵在巷子里，打斷了三根肋骨。我爬回家，躺了七天，死在榻上。臨死前不甘心，怨氣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林夜靜靜地聽著。
天眼之下，常安的話并非全是實話——它的煞氣確實不算太重，至少比起那些以人命為食的**，它的氣息甚至算得上“干凈”。但也不是完全無辜。百年怨鬼，就算沒有主動害人，身上也沾了不少陰債。它的煞氣中摻雜著幾縷暗紅色的細絲，那是吞噬過活人陽氣才會留下的痕跡。
“活人陽氣是怎么回事？”林夜問。
常安的霧氣猛地一顫，縮成了拳頭大小的一團。
“大、大人明鑒……小的確實吸過活人陽氣，但那都是被逼的！張守真——就是您那位師父——三十年前在城西亂葬崗把小的拘了去，用符印鎖了命魂，強迫小的替他養煞。他說他是修道之人，陽氣金貴，不能耗在我身上。每月初一十五，他帶幾個徒弟來后院，讓小的趴在他們肩上吸食陽氣。每次只吸一點，不傷性命，但細水長流，三十年未曾間斷。”
它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苦澀。
“小的也是身不由己。符印鎖魂，違逆不得。他讓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得做什么。這三十年來，小的吸食過的陽氣，九成九都轉給了張守真，小的自己只留了一丁點勉強維持魂體不散。說得好聽是‘供奉’，說得難聽些，小的不過是他的一個活器皿罷了。”
三十年前。
林夜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張老道今年六十有七，三十年前正值壯年，修為最盛的時候。一個正值巔峰的修道之人，不惜耗費精力拘禁百年怨鬼，用徒弟的陽氣喂養，目的絕不可能是積德行善。
“他養你做什么？”
常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卷簾門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斑已經移到了破碗的邊緣。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像無數細小的星屑。
“煉丹。”
常安終于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他在煉一枚**丹。主藥是三百年以上的老山參，輔藥是七錢麒麟血竭，再加三錢龍骨粉。但這些都不夠，丹方上還缺一味藥引——煞氣。不是普通的煞氣，必須是百年以上的怨鬼煞氣，以活人陽氣為薪，用符火慢養三十年，才能煉成。”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丹。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三年前他剛拜入清源閣時，張老道曾讓他去藥房幫忙清點藥材。他在藥柜最底層翻出過一個上了鎖的檀木**，**里裝著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瓶。他當時好奇，隔著瓶壁聞了聞，聞到了一股極其古怪的氣味——像是鐵銹和腐肉混合在一起，又隱約帶著一絲甜膩。他把這事告訴大師兄劉成，劉成當場扇了他一巴掌，讓他別亂動師父的東西。
現在想來，那白玉瓶里裝的，恐怕就是煞氣。
“那枚丹，煉成了嗎？”
“還差一點。”常安的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煞氣是夠了，陽氣也養足了，但他缺最后一味藥材——龍涎。沒有龍涎，丹成不了。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在搜羅各種古物，尤其是刻龍紋的。您懷里那只碗，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沒找到。”
林夜低頭看了眼懷里的破碗。碗壁上的龍紋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銅綠色，龍睛處那道裂紋里滲出一線極細的金光，像是龍眼里藏著什么活的東西。
“他為什么找不到？”
“因為那只碗，根本不是人間的東西。”
常安說這話時，聲音里有種奇怪的敬畏。它的霧氣往碗底又縮了縮，暗綠色的眼珠避開碗壁上的龍紋，不敢直視。
“小的在人間飄了一百多年，見過不少法器。桃木劍、五帝錢、八卦鏡、鎮魂鈴……多厲害的法器都見過。但那些東西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您手中這件的一分。它身上的氣息，小的只在城隍廟的神像上感受過一次——那是神明的氣息。”
林夜沒有說話。
窗外的光斑已經移到了香爐上，銅銹在光照下泛出斑駁的綠意。灰塵在光柱中旋轉，像一個微縮的星云。
“常安。”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香火供奉，不讓你餓著。但有一條——你的每一分本事，都得給我用在該用的地方。”
“本分二字，我只說一次。”
灰霧顫了一下，隨即整個霧團都伏了下來，貼在碗底，像一只被馴服的犬。
“愿為大人效死。”
它的聲音嘶啞依舊，但嘶啞里多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到了一塊浮木，又像是餓了太久的人聞到了炊煙的味道。
林夜把碗揣進懷里，站起身。
卷簾門被他推到一半，晨光涌進來，刺得他微微瞇眼。門外的老居民區正在蘇醒，遠處傳來早點攤販的叫賣聲，油條的香味混著雨后泥土的腥甜飄過來。街角有老人在打太極，收音機里放著咿咿呀呀的京劇。
人間煙火，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賬，該開始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