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夏末樓道驚鴻面 錯把嬌娥作少年------------------------------------------,黏黏地拂過林桐小學斑駁的教學樓外墻。,是蟬鳴將歇未歇的日子。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碎成滿地搖晃的光斑,落在灰白色的水泥樓道上,落進每一個背著新書包、吵吵嚷嚷奔回校園的學生眼里。,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序幕。,指尖輕輕扣著白色的瓷磚欄桿,眼神安靜地落在樓下喧鬧的人群里。,升入小學最后一年。、喧鬧、肆無忌憚的同齡人不同,宋星眠的性格是天生的安靜內斂,甚至帶著一點過度的敏感與孤僻。她不愛湊熱鬧,不愛大聲說笑,長久習慣于站在人群邊緣,做一個旁觀一切、無人在意的透明人。,從來都不是天生。。,從來算不上溫暖的港*。,冷戰是常態,熱戰是點綴。客廳永遠彌漫著壓抑的空氣,要么是死寂的沉默,要么是尖銳的爭執。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安靜、懂事、不惹麻煩、不哭鬧、不辯解。,不敢撒嬌,不敢肆意表達自己的情緒。,家里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喜怒哀樂。,歸家即是疲憊與煩躁,對她永遠是敷衍的詢問、刻板的要求。母親心思敏感又悲觀,常年陷在婚姻的不如意里,情緒時好時壞,開心時會溫柔兩句,低落時便會把所有怨氣傾瀉在家庭瑣碎里。。,她養成了極度擅長觀察人心、極度擅長隱藏自我、極度擅長內耗的性格。她能精準捕捉到別人眼底的情緒,能敏銳察覺氛圍的微妙變化,卻永遠把自己的心事死死捂住,不對外人吐露半分。
孤獨,是她從小到大最忠實的玩伴。
也正因如此,她的心思比同齡人重百倍,情緒比同齡人細膩千倍,一點點細碎的悸動,就能在她心底扎根、蔓延、盤踞數年,至死難散。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學校按照慣例安排六年級各班學生輪流值日。
宋星眠所在的六(三)班,負責三樓東側整層樓道的衛生檢查、秩序維護、課間巡邏。
班主任是個溫和負責的中年女老師,開學前一晚的班級群里,特意強調過:新學期要端正態度,認真值日,六年級是小學最高年級,要做好全校表率。
班里大部分同學都興致缺缺,唯獨宋星眠應聲最乖。
不是她熱愛勞動,不是她喜歡表現。
只是她習慣性服從、習慣性安分、習慣性做一個讓老師挑不出錯的好學生。
早上八點十分,早讀鈴聲尚未響起,樓道里擠滿了各個班級的學生。穿統一藍白校服的孩子三三兩兩扎堆,打鬧、追逐、說笑、分享暑假趣事,人聲鼎沸,喧囂滾燙。
宋星眠抱著一把干凈的掃帚,慢悠悠站在走廊欄桿邊。
她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身形清瘦,眉眼清淡,皮膚很白,頭發簡單扎成低馬尾,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在喧鬧人群里像一抹孤立的淺影。
她原本只是隨意抬眼,漫不經心地掃視樓道往來人群,完成例行的值日**。
可就在目光掠過二樓轉角、緩步踏上三樓臺階的那一瞬間——
她的世界,驟然安靜了。
所有的喧鬧、所有的人聲、所有的蟬鳴與風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按下靜音鍵。
時間被無限拉長。
陽光斜斜切過樓道,落在臺階中央那個人的身上。
那人一步步上樓,身形高挑清冽,脊背挺得筆直。藍白校服穿在身上,干凈得不像話,松垮的校服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短發,利落清爽,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眉眼利落、輪廓干凈、氣質清冷。
少年氣極重。
是那種干凈、疏離、帶著一點桀驁、一點冷淡的少年模樣。
宋星眠的目光驟然定格,瞳孔微微收縮,呼吸在這一刻下意識停滯了半秒。
她從小到大不算膚淺,從未見過誰能僅憑一個走路的背影、一張側顏,就讓她心跳驟然失序。
可眼前這個人,做到了。
對方微微垂著眼,手里拎著一個簡單的黑色書包,步子不急不緩,神情淡漠,對周遭的喧鬧視若無睹,仿佛周遭所有熱鬧都與自己無關。
周身自帶一種清冷又疏離的氣場。
太像男生了。
眉眼英挺、氣質干凈、身形清瘦挺拔,沒有半點同齡女生的軟綿嬌憨。
在那短短幾秒鐘里,宋星眠毫無遲疑、毫無懷疑、百分百篤定——
這是一個長得極好看、氣質極干凈的少年。
她怔怔地看著對方一步步踏上三樓平臺,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陽光落在對方側臉,勾勒出清晰流暢的下頜線,睫毛很長,垂落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皮膚白得透亮,唇色偏淡,整張臉干凈得近乎通透。
太好看了。
是一種極具沖擊力、讓人一眼淪陷、一眼難忘的干凈清冷好看。
宋星眠活了十一年,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一眼驚心”。
她素來平靜無波、常年沉寂的心底,像是被人輕輕投進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剎那間,漣漪四起,翻涌不息。
原本死寂荒蕪的方寸天地,轟然掀起漫天風浪。
對方似乎察覺到前方有人駐足,抬眼淡淡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
宋星眠的大腦徹底空白。
那雙眼睛,清亮、淡漠、疏離,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冷意,干干凈凈,不染世俗煙火。
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眼,輕輕一瞥,隨即淡淡移開。
沒有停留,沒有好奇,沒有波瀾。
仿佛她只是樓道里隨處可見的、最普通不過的一個路人。
可就是這短短一秒的對視,讓宋星眠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指尖發麻,耳根發燙,心跳失控般瘋狂加速,砰砰砰撞著胸腔,響得震耳欲聾。
她一向冷靜自持、一向情緒內斂、一向極少失態。
可這一刻,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甚至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只能怔怔地望著對方擦肩而過的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步伐輕盈,從她身側緩緩走過,帶起一陣極淡極清的、干凈的洗衣液混著陽光的味道。
風輕輕一吹,掠過鼻尖,留在感官里,久久不散。
宋星眠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抱掃帚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對方的身影走進隔壁六(二)班的教室,消失在門框之后,她才猛地回神。
樓道依舊喧鬧,蟬鳴依舊聒噪,同學依舊嬉笑打鬧。
可她的世界,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心底的風浪,遲遲無法平息。
她低頭,下意識抬手按住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怎么會這樣。
只是看了一個陌生少年一眼而已。
只是一次擦肩而過、一次短暫對視、一次素不相識的偶遇而已。
為什么心跳會亂成這樣?
為什么心底會涌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滾燙的、酸澀又柔軟的情緒?
宋星眠站在陽光下,怔怔發呆,腦子里反復回放剛剛那張清冷干凈的側臉、那雙淡漠疏離的眼睛、那道挺拔清冷的背影。
一遍,又一遍。
無窮無盡,循環往復。
她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這樣的感覺。
從小到大,她看過無數同學、無數同齡人,男生女生,熱鬧鮮活,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讓她產生這樣極致的悸動與失神。
這種情緒太陌生、太洶涌、太猝不及防。
陌生到讓她恐慌,洶涌到讓她無措,猝不及防到讓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早讀鈴聲驟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樓道喧鬧,將失神的宋星眠勉強拉回現實。
身邊的同學紛紛收起打鬧的姿態,陸續歸班。
同行值日的女生湊過來,撞了撞她的胳膊,隨口笑道:“宋星眠,發什么呆呢?快**室早讀啦,第一天就走神,小心被老師說。”
宋星眠猛地回神,勉強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抬眼扯出一個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輕輕點頭:“嗯,馬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顫。
身旁的女生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收拾工具,一邊走一邊隨口閑聊:“哎,剛剛上樓的好多新轉來的?還是分班微調的學生啊,剛剛看到好幾個陌生面孔。”
另一個男生接話:“應該是分班微調的吧,六年級重新調了部分學生,隔壁班好像來了幾個新同學。”
宋星眠握著掃帚的手指驟然收緊。
隔壁班。
剛剛那個人,是隔壁六二班的學生。
她默默把這個信息,牢牢刻進心底。
與此同時,心底那股滾燙的悸動還在持續發酵。
她一路沉默跟著同學回班,走進教室,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
課本攤開,字跡清晰,早讀的朗朗書聲環繞耳畔。
可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視線明明落在書頁上,腦海里反反復復、來來回回,全是剛剛樓道里那一眼驚鴻的畫面。
清冷的側臉,干凈的眉眼,疏離的眼神,挺拔的背影,淡淡的陽光氣息。
全部盤踞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她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心緒,指尖輕輕摩挲著課本紙頁,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極其隱秘、極其私人、無人知曉的歡喜。
她想。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眼心動。
原來心動是這樣的感覺。
是猝不及防,是無處可逃,是一眼沉淪,是從此方寸心湖,只為一人風起。
此時的宋星眠,尚且懵懂,尚且無知。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今日這一場錯認的心動,會糾纏她整整六年。
會成為她整個青春最盛大、最隱秘、最孤獨、最無疾而終的一場執念。
會成為她往后歲歲年年里,放不下、忘不掉、求不得、舍不得的全部遺憾。
早讀課過半,班級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低頭讀書、默背課文。
宋星眠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抬眼,望向窗外隔壁班級的方向。
六二班的教室就在斜對面,隔著一條窄窄的走廊,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她看不見教室里的景象,看不見剛剛那個人的身影。
可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就在一墻之隔的教室里,就在同一片陽光下、同一棟教學樓里,她的心底就會悄然升起一點微弱又柔軟的滿足感。
真好。
至少,他們在同一層樓,同一棟樓,同一個校園。
至少,他們還有無數次可以遇見的機會。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又被她迅速壓下去。
她有點慌亂,有點無措,有點羞恥。
不對。
等等。
她忽然猛地一頓。
剛剛太過于失神、太過于慌亂,她下意識認定對方是少年。
可現在冷靜下來細細回想——
對方穿著和她們一模一樣的女生校服,身形雖然清瘦挺拔,帶著少年氣,可細節之處,依舊是女生的輪廓。
短發、清冷氣質、少年感,不代表是男生。
宋星眠的心臟驟然又是一縮。
她后知后覺、難以置信地意識到一個顛覆她所有第一印象的事實。
剛剛那個讓她一眼淪陷、讓她心跳失控、讓她方寸大亂的“少年”——
是女生。
是和她一樣的女孩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輕輕的驚雷,劈在她懵懂的心底。
一瞬間,所有情緒再次翻天覆地。
錯愕、震驚、茫然、慌亂,層層疊疊席卷而來。
她竟然,對一個女生,一見鐘情了。
她為什么會對一個同性,產生這樣強烈的、從未有過的悸動?
十一歲的年紀,懵懂無知,對感情、取向、偏愛,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從小到大,身邊所有人、所有書本、所有認知里,喜歡都是男女之間的事情。
女生喜歡男生,男生喜歡女生,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女生也可以對女生心動。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偏愛不分性別,心動不分情理。
所以這份突如其來的、陌生的、滾燙的好感,讓她瞬間陷入巨大的惶恐與自我拉扯。
羞恥、慌張、不安、迷茫、不解。
無數復雜的情緒交織纏繞,死死困住她。
她開始瘋狂反問自己。
我是不是不正常?
我為什么會喜歡一個男生模樣的女生?
十一歲的宋星眠,第一次面對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無法定義的情緒。
她坐在喧鬧的教室里,坐在朗朗書聲之中,卻仿佛獨自置身于無邊無際的孤島。
所有人都鮮活熱鬧,只有她一個人,悄悄藏起了一場無人知曉的、荒唐又盛大的心動。
她不敢告訴任何人。
不敢告訴同桌,不敢告訴朋友,不敢告訴老師,更不敢告訴家人。
她甚至不敢直面自己。
只能死死捂住心口,死死壓住所有翻涌的情緒,假裝一切如常,假裝自己只是普通的開學走神。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從這個夏末的清晨開始。
她的人生,已經悄悄被一個陌生的、清冷的、干凈的女孩子改寫了軌跡。
課間十分鐘,全班躁動。
同學們紛紛起身打鬧、喝水、聊天、穿梭走廊。
宋星眠沒有動。
她依舊安靜坐在座位上,假裝翻書,假裝看書,眼神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飄向隔壁班級的方向。
她在悄悄期待偶遇。
期待能再一次看到那個清冷的身影。
她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想知道她是從哪里轉來的。
想知道她性格是什么樣子的。
想知道,她會不會偶爾也抬頭,看向自己這個方向。
無數細碎、卑微、小心翼翼的念頭,密密麻麻擠滿她的心臟。
短短十分鐘,漫長又煎熬。
她看到無數人從走廊走過,看到無數熟悉陌生的面孔,卻始終沒有再看到那個讓她心跳失序的身影。
心底悄悄浮起一點小小的失落。
可失落之余,又帶著一點隱秘的慶幸。
幸好沒有遇見。
若是再遇見一次,她怕自己依舊控制不住失態,控制不住慌亂,控制不住眼底藏不住的偏愛。
她太膽小了。
膽小到只敢偷偷看,只敢悄悄想,只敢獨自心動,連一點點表露的勇氣都沒有。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是大課間,全校出操。
廣播音樂準時響起,激昂的節奏鋪滿整個校園。
各班學生有序排隊,整齊下樓,前往操場列隊做操。
宋星眠跟著班級隊伍起身、排隊、下樓。
她站在隊伍偏后的位置,身形清瘦,安靜乖巧,跟著人群一步步往前走。
目光卻始終在不自覺地四處搜尋。
搜尋那道清冷干凈的身影。
人群密密麻麻,校服清一色藍白,所有人看起來都大同小異。
可她就是莫名篤定,自己一眼就能認出她。
只要她出現,自己一定能瞬間捕捉到她的身影。
下樓、列隊、站定。
各班按照固定區域站好,六二班的隊伍就在三班左側,相隔不過兩三米的距離。
宋星眠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她微微垂著眼,假裝整理隊形,余光卻死死黏在隔壁班的隊伍里。
一點點掃視,一點點尋找。
下一秒。
她看見了。
六二班隊伍靠前的位置,那個熟悉的清瘦身影靜靜站在人群里。
短發利落,脊背挺直,站姿端正,微微垂著眼,安靜地等待做操開始,周身依舊是那股清冷疏離、不與旁人相融的氣質。
在一群喧鬧活潑的小學生里,她安靜得格外顯眼。
宋星眠的呼吸又是一滯。
隔了短短一節課的時間,再看見她,依舊是一眼淪陷的心動。
甚至比初見時,更加清晰,更加具體,更加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陽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又明亮,把她的輪廓襯得干凈通透,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人。
廣播音樂響起,全員抬手、彎腰、伸展,開始做課間操。
所有人都在機械、規律、整齊地動作著。
只有宋星眠,動作僵硬,頻頻走神。
她的身體跟著隊伍機械擺動,目光卻全程落在左側兩三米外的那個人身上。
她看她抬手,看她彎腰,看她轉頭,看她抬眼。
看她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看她眼底淡淡的、與世無爭的淡漠。
她甚至貪婪地、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側臉、她的輪廓、她的身形。
一遍又一遍,刻進心里。
她從來沒有對一個陌生人,產生過這樣極致的、偏執的、瘋狂的關注欲。
她想記住她的每一個樣子。
想記住她站在陽光里的樣子,記住她安靜垂眼的樣子,記住她抬手做操的樣子。
大課間整整二十分鐘。
宋星眠幾乎沒有認真做過一遍操。
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目光,全都給了隔壁班那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
做操結束,隊伍有序帶回。
人群涌動,人聲嘈雜。
宋星眠跟著隊伍上樓,腳步緩慢,目光依舊不舍地追著那道身影。
直到對方走進二班教室,徹底消失,她才收回目光,緩緩回班。
回到座位,她趴在桌面上,心臟還在輕輕砰砰跳動。
心底又甜、又酸、又澀、又慌。
甜的是,今天能兩次看見她。
酸的是,她們依舊是陌生人,毫無交集。
澀的是,這份心動無人知曉、無處安放。
慌的是,她徹底搞不懂自己,搞不懂這份突如其來的、指向同性的喜歡。
教室里喧鬧依舊,同桌湊過來跟她搭話:“剛剛做**怎么呆呆的,老是走神啊?不舒服嗎?”
宋星眠抬頭,眼底已經收拾好所有翻涌的心緒,只剩下一片清淡平靜。
她輕輕搖頭,聲音溫溫淡淡的:“沒有,就是有點困。”
簡單的借口,輕而易舉搪塞過去。
沒有人懷疑。
沒有人看穿。
沒有人知道,這個安靜乖巧、平平無奇的普通女生,心底剛剛掀起過怎樣盛大洶涌的風浪。
一整個上午,四節課。
宋星眠幾乎全程走神。
老師講課的內容,她聽不進去。
課本上的知識點,她記不住。
她的腦子里,反反復復、來來回回,都是那個陌生女生的模樣。
她開始瘋狂腦補一切細碎的畫面。
她會喜歡什么顏色?
她性格是冷是熱?
她平時喜歡做什么?
她有沒有朋友?
她會不會也像自己一樣,偶爾喜歡一個人安靜待著?
無數細碎的、毫無根據的猜測,塞滿她的思緒。
越是未知,越是好奇。
越是陌生,越是心動。
中午放學,全校學生涌出教學樓,奔向校門。
人流洶涌,喧鬧沸騰。
宋星眠背著書包,沒有立刻跟著大部隊走。
她刻意放慢腳步,落在人群最后。
她心底藏著一個極其卑微、極其隱秘的念頭——
她想再看她一次。
想目送她離開校園。
想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短短幾秒、十幾秒也好。
她站在樓道窗邊,安靜地望著樓下人流。
沒過多久,那道清瘦的身影便隨著二班隊伍走出教學樓。
她和兩個女生并肩走著,步子依舊不急不緩,神情依舊淡淡。
偶爾聽身邊同學說話,會輕輕點頭,嘴角會極其輕微地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那一點點極淺的笑意,干凈又溫柔,清冷又柔軟。
宋星眠隔著高高的樓層,遠遠望著。
心底瞬間軟得一塌糊涂。
原來她也會笑。
原來清冷疏離的外殼之下,也有溫柔溫和的一面。
她就那樣靜靜望著,目送她走出校門,身影匯入校外的人流,一點點變小,直至徹底看不見。
視線盡頭空無一人,心底卻徹底被這個人填滿。
中午回家的路上,陽光熾熱,街道喧鬧,車水馬龍。
宋星眠背著書包,一個人慢慢走著。
一路沉默,一路走神。
一路反復回想今日所有的偶遇與畫面。
回到家,推開家門,依舊是熟悉的冷清壓抑。
父母依舊各自忙碌,互不搭理,家里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問她開學第一天怎么樣,沒有人問她累不累,沒有人關心她心情好不好。
早已習慣的冷漠環境,換作往日,她只會坦然接受,安靜獨處。
可今天,心底藏了一場盛大心動之后,這份孤獨被無限放大。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隔絕外界所有寂靜與壓抑。
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
終于可以不用偽裝,不用克制,不用壓抑。
她卸下所有乖巧安靜的外殼,趴在書桌上,抬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心臟。
心跳依舊帶著殘留的慌亂與悸動。
她拿出嶄新的開學筆記本,翻開空白的第一頁。
筆尖落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一個字。
她不知道自己該寫什么。
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份情緒。
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指向同性的一見鐘情。
十一歲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沒有任何人可以指引。
只能獨自迷茫、獨自糾結、獨自內耗、獨自消化。
她開始在腦海里一遍遍復盤整個清晨的相遇。
樓道轉角、陽光、清風、對視、擦肩而過、淡淡的清香、清冷的眉眼。
每一幀畫面,都清晰無比。
她甚至能精準回憶起對方每一個細微的神情、每一次眨眼的頻率、每一步走路的姿態。
太難忘了。
真的太難忘了。
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件事、任何一個人,擁有過如此極致的記憶點。
她忍不住開始自我拉扯。
是不是只是一時新鮮感?
是不是只是今天陽光太好、場景太溫柔,所以產生了錯覺?
是不是過幾天,新鮮感褪去,這份奇怪的心動就會自動消失?
她拼命安慰自己,拼命說服自己。
可心底有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在反駁她。
不是錯覺。
不是新鮮感。
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心動。
是從未有過的、無法自控的、心甘情愿的沉淪。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筆尖輕輕落在空白紙頁上。
沒有名字,沒有注解,沒有心事直白書寫。
只輕輕寫下一行極淡、極短的小字。
——今日,遇一人,亂我心。
字跡清秀,落筆極輕,像她小心翼翼、不敢示人、不敢聲張、不敢承認的心事。
寫完之后,她合上筆記本,把它壓在課本最底層。
像把自己剛剛萌芽、剛剛破土、無人知曉的暗戀,深深藏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無人窺見,無人知曉。
只有她自己知道。
從今天起,她平淡、孤寂、毫無波瀾的青春里。
多了一個遙遙相望、素不相識、只能偷偷喜歡的人。
下午返校,依舊燥熱。
午后的校園安靜許多,大部分學生在教室午休、自習、寫作業。
宋星眠依舊心神不寧。
她依舊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次次望向隔壁班級。
一次次期待偶遇,一次次偷偷張望。
下午的課間,她刻意借著去衛生間的理由,一次次走過二班門口。
步子很慢,眼神很輕,余光悄悄探進教室。
教室里人來人往,熱鬧喧囂。
她看見了很多人,卻唯獨沒有看見那個清冷的身影。
心底的失落一點點累積、疊加。
可她不氣餒。
她默默告訴自己。
沒關系。
還有整整一年的時間。
他們同樓層、同年級、同校園。
來日方長。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她的名字。
總有一天,她們會有交集。
總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看她,不用只敢偷偷張望。
彼時的宋星眠,尚且天真懵懂。
尚且不知道,來日方長的背后,往往是歲歲無望。
尚且不知道,她這場始于夏末驚鴻一瞥的暗戀,會是六年隱忍、六年卑微、六年孤身奔赴、六年徹底落空。
傍晚放學,夕陽染紅半邊天空。
落日余暉溫柔落在教學樓頂,溫柔落在走廊欄桿,溫柔落在每一個歸程的學生身上。
值日結束,樓道清空。
宋星眠收拾好衛生工具,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走出樓道的時候,她下意識再次看向二班教室。
教室已經鎖門,空無一人。
整層樓道安靜空曠,只剩下落日余光。
她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靜靜站了很久。
風輕輕吹過來,帶著傍晚溫柔的涼意。
心底那點滾燙的悸動,慢慢沉淀成溫柔又酸澀的執念。
她輕輕在心里默念。
你好。
不知名的、隔壁班的、讓我一眼心動的女孩子。
今日初識,遙遙相望。
從此,我的目光,只為你傾斜。
我無人知曉的心動,從此,只為你而生。
走出校園,落日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開學季的初秋,風很輕,光很柔。
無人知曉,一個十一歲敏感內向的少女,在這個尋常的開學日。
悄悄開啟了她長達六年的、孤獨盛大、無疾而終的暗戀。
無人知曉,從這一天起。
宋星眠的歲歲年年,朝朝暮暮。
眼里心底,余光偏愛。
盡數,歸于沈星遙。
只是此時的宋星眠,尚且不知她的姓名。
尚且不知,這一眼驚鴻,即是一生劫難,一生遺憾,一生隅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