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椅------------------------------------------,星期一,北京下了一場小雨。,在玄昀集團門口的臺階上抖了抖鞋尖。雨水沾在他黑色的休閑皮鞋上,顯得整個人更緊繃。他抬頭看了一眼大樓——三十六層,玻璃幕墻在陰天里泛著鉛色的光。。、空心的金屬——陸驚蟄盯著它看了兩秒,總覺得那兩個空心位置,在陰天里像兩只眼睛,在看他。,覺得是雨水迷了眼。。九點四十五分,前臺報到。九點五十,二樓會議室簽合同。十點整,統一帶去工位。。母親發來微信:“**今天精神好。報喜不報憂,啊。”,沒回。,從他記事起就在,但他從沒問清楚是誰的債。父親只說一句"是爸欠的"。這次拿到玄昀的Offer——月薪三萬,五險一金,試用期六個月——他在出租屋里一個人吃了頓餃子。,這是他二十五年里第一次,沒有為錢皺過眉。,推開了玻璃門。,微笑得很標準:“陸先生?周總在二樓等您。”——嘴角上揚三十度,持續兩秒,然后慢慢收回。陸驚蟄不知道為什么會注意這個細節。他想可能是自己太緊張了。,門是磨砂玻璃的,從外面看,里頭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
那團影子抬起頭,笑了笑。
“小陸。”
周慕白穿一身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三十多歲,長得算不上特別帥,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舒服"——像一杯溫度剛好的水。陸驚蟄看了他半秒,放下了一半戒心。
“周總。”
“坐。”
陸驚蟄坐下。周慕白把一份合同推過來,推得不快,但角度很正,正好停在陸驚蟄面前。
“合同,你先看。”
陸驚蟄開始翻。
第一頁是基礎條款,薪資、崗位、績效;第二頁是保密協議;第三頁是競業限制。條款都很正常,有的甚至比他原以為的還寬松——年假是法定五倍,周末雙休帶薪,加班費一點五倍。
他越翻心里越定,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幾乎已經放松。
合同末尾是法人簽字欄。落款是"玄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程亦舟。
他正要拿筆,余光掃到落款下方,有一行字。
字很小。
8號字,或者更小。
擠在兩條印刷線之間,幾乎像是排版失誤。
他下意識地俯下身。
——“違反規章者,后果自負。”
陸驚蟄的手指,頓了一下。
"周總,"他抬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這一行……?”
周慕白笑了。
"哦,那個。"他抬手要從西裝內袋拿鋼筆,袖口往上滑了一寸,“格式條款。每家公司都有,法務那邊的標準模板。”
他的袖口往上滑的瞬間,陸驚蟄看見了。
周慕白的左手腕上,有一圈疤。
不是普通的傷疤。
是一圈環形的、像被什么東西扣過的、深褐色的、規規整整的舊傷。
陸驚蟄的視線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
周慕白察覺到了。
他不慌不忙地把袖口拉好,把鋼筆遞過來:“小陸?”
"沒事。"陸驚蟄接過筆。
那支筆很沉。
陸驚蟄在簽字的瞬間,手抖了一下。他自己都沒察覺,但他寫"陸驚蟄"三個字時,"蟄"字最后一筆拖得比平時長了一點點。
周慕白看著那個字,笑了笑。
“歡迎加入玄昀。”
工位在十二樓。
技術部一共二十多個工位,布局是開放式的,中間一條走廊,兩邊各兩排。陸驚蟄被領到靠中間的位置——周圍三個工位,只有一個有人:一個中年男人,正在低頭敲鍵盤,頭都沒抬。
"老王,"帶他來的小姑娘叫了一聲,“這是新來的小陸。”
老王這才抬頭。一張普通的臉,微胖,眼袋很重。
他看了陸驚蟄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那種移開的方式,不是沒看清,是不想多看。
陸驚蟄也點了點頭,坐下。
電腦還沒裝好,IT部說要等到下午。他沒事做,先收拾工位——前任似乎走得比較突然,抽屜里還有半包未拆封的濕巾、一個掉了漆的馬克杯。
他往抽屜最深處摸,指尖碰到了一支圓珠筆。
筆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半個字——
“陸。”
陸驚蟄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覺得多半是巧合——玄昀這么大公司,姓陸的肯定不止一個。
他把筆放回去。指尖一下子又碰到了什么——一張面朝下扣著的舊工牌。
陸驚蟄正要翻開看,聽見身后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老王。
“新工牌一會兒給你發,舊的扔了吧。”
陸驚蟄愣了一下,把那張舊工牌隨手扔進了抽屜最底層。
抽屜關上。
他把自己的水杯放上桌,正要把鍵盤拉過來用——
鍵盤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
**的,皺了一點,邊角微微卷起。
上面寫著三個字:
“別加班。”
陸驚蟄捏著便利貼看了幾秒。
字跡很潦草。但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是某個親戚的字,或者某個老同學的字,他想不起來是誰,但這種筆鋒他見過。
——好像他自己寫字快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想太多。
前任可能挺有意思的。
他把便利貼翻過來,順手貼在顯示器邊框——剛想到,要是哪天加班加狠了,看看這個,提醒一下自己。
事情后來的進展,一切正常。
下午IT部來裝電腦,他領了工牌——藍色掛繩,塑料卡片上印著他的照片和工號:TX-0734。陸驚蟄看了一眼工號,有一瞬間覺得這數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就放下了。
HR發了一份入職手冊到他郵箱,他翻了翻——都是常規的職場禮儀。
老王偶爾會過來看一眼他做的東西,偶爾會"嗯"一聲,從頭到尾沒主動說過一句話。
下班是六點。
到了五點半,陸驚蟄看了一眼周圍——所有工位的人都已經在收拾東西,有的甚至已經站起來準備走。
他猶豫了一下。
新人第一天就準點下班,有點不像話。
他對老王說:“王哥,我再坐一會兒,熟悉一下系統。”
老王沒看他。
但他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一秒。
“嗯。”
老王站起來,拿起背包。在路過陸驚蟄工位的時候,目光在他顯示器邊框上停了一下。
那張便利貼。
“別加班。”
老王沒說話,走了。
七點。
公司里只剩三四個人。
陸驚蟄發現自己其實沒什么事做——OA系統熟悉得差不多了,文檔也都看完了。但他還是賴著沒走。
他打開手機,刷了一會兒短視頻。
八點半。
走廊里最后一個人也走了。
只剩他。
整層樓的燈都還開著——這是玄昀的規矩,每一層燈到晚上十點才會自動調暗。陸驚蟄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九點。
他打了個哈欠,準備站起來收拾。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
咯吱。
很輕的一聲。
像是椅子轉動時,轉盤和支架摩擦發出的聲響。
陸驚蟄停下動作,側耳聽了一下。
沒了。
他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一個空辦公室,有點聲響很正常,可能是空調,可能是地板,可能是哪個工位的椅子沒推好,自己慢慢回了正。
他低頭繼續收拾。
咯吱。
又一聲。
這次更清楚了。
陸驚蟄皺了皺眉,抬起頭。
整層辦公室,亮得像白晝。空蕩蕩的工位,一排一排,在他視線里延伸出去。
中間走道,左邊第一個工位的椅子——
面對著他。
陸驚蟄愣了一下。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工位的人下班的時候,把椅子推回到桌子下面了。
他記得。
他絕對記得。
可是那把椅子現在……
椅面朝外。
椅背沖著桌子。
正對著他。
陸驚蟄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強迫自己冷靜——可能是他記錯了,可能是保潔阿姨剛才打掃過,把椅子挪了。
他低下頭,繼續裝電腦包。
咯吱。
陸驚蟄這一次沒抬頭。
他保持低頭的姿勢,只是緩慢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側。
他工位斜對面那一排,三把椅子。
剛才他掃過的時候,那三把椅子是朝向各自的桌子的。
現在。
第一把,朝著他。
第二把,正在轉。
第三把,也朝著他。
陸驚蟄心臟跳得飛快。
他猛地抬頭。
整層辦公室。
所有他能看見的椅子。
全部,正在以一種緩慢的、不容置疑的速度——
轉向他。
不是一個一個轉,而是所有椅子同時,以同一個速度,同一個角度,一點一點,把椅背挪開,把椅面正過來,面對著他。
像是一場無聲的、由椅子組成的——
注視。
陸驚蟄的喉嚨發干。
他想起便利貼上那三個字。
“別加班。”
——***。
他抓起電腦包,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他的腿在抖,但他強迫自己邁步——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工位邊緣的時候,他下意識低頭,想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坐過的椅子,要歸位。
他的手扶上椅背。
椅背是涼的。
他正要往前一推——
椅子,自己動了。
很慢。
很輕。
椅面,在他手底下,朝著他——
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