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前夜------------------------------------------。,渾身力氣像被人抽走了。產婆剛把孩子抱走,她連那團紅皺皺的小臉都沒來得及看清。,腦中最后閃過的不是孩子,也不是白綾,是昨夜那碗從慈寧宮送來的湯藥。。,冷風灌進來,燭火猛地跳了兩下,險些滅了。,衣襟間繞著一股佛堂的檀香氣。她沒看床上的人,先朝產婆擺了擺手。,躬著身子,倒退著挪出門檻。。落鎖聲咔噠一響,在空曠里蕩出回音。,腹下猛地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牙關**,額上滲出細汗,脊背卻硬生生直了幾分。,垂眸看來。那眼神里沒有厭惡,也瞧不見憤怒,只有事情辦妥了的滿意。“生了?”太后開口。。嚨干得不出聲音。那兩個字從太后口中問出來,輕飄飄的,仿佛在問一件差事是否交割完畢。,理了理袖口。“哀家等這一日,等了快兩年。”。太后面上神色極淡,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可她的手指,卻在袖口繡的金線紋路上,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你知道你嫁的是誰嗎?”太后忽然問。
顧令儀沒有答。她猜不透太后想說什么,后背倏地竄上一股涼意,直沖頭頂。
太后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嫁的這位皇帝,他坐的那把龍椅,原本不該是他的。”
顧令儀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太后的語氣平平,像翻一頁陳年舊賬:“三十年前先帝駕崩,嫡脈斷絕,從旁支里挑了一個過繼。那時****都嚷著要驗血,要請出那件鎮位的禮器。哀家讓人把它藏起來了。”
她頓住,目光落在顧令儀慘白的臉上。
顧令儀腦中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砸。她呼吸屏住,胸口堵得發慌。
太后繼續道,聲音不高,字字清晰:“你顧家滿門忠烈,你父親顧鶴亭,又是朝中重臣。”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審視床上的人。
“顧家終究是個隱患,待你生產完畢,顧家便再沒有由頭了。”
顧令儀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孩子呢?”
太后沒有答她。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顧令儀,你這一生最大的用處,今日,已用盡了。”
門外傳來甲胄碰撞的鏗鏘聲,沉重整齊。
顧令儀猛地偏頭看向殿門。兩名帶刀內衛已推門而入,沉默立在太后身后,鐵甲映著燭光,泛出冷硬的寒。
她的目光越過內衛肩甲,看見廊下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蕭珩。
他穿著常服,立在檐影之下,臉上尋不出一絲波瀾。他望過來,眼神平靜得像看一件已了結的公務,毫無溫度。
顧令儀死死盯著他。
嫁他時,她年方十六。紅燭高燒的夜里,他曾握著她的手說:“朕不會讓你受委屈。”大婚那夜,他親手為她挑起蓋頭,眉眼含笑。她信了這話,信了整整兩年。
此刻,他就站在廊下,靜看著兩名內衛一步步走向她的床榻。
“珩……”她張了張口,聲音太輕,輕得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發了聲。
蕭珩眼珠微轉,往旁側挪了半步,恰恰將她的視線隔斷在殿門框處的方寸之外。
然后,他轉身走了。
顧令儀看著他的背影,玄色衣角拂過廊柱,一點點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內衛已至床前。
她沒有掙扎。不是不怕,是無力。生產耗盡了她所有氣力,此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白綾搭上脖頸時,她聞到綾面上那股皂角的清氣。
新洗過的,還帶著日頭曬過的味道。
他們連殺她用的東西,都早已備妥,洗得干干凈凈。
視線徹底暗下去前,她最后想起的,是父親。
顧鶴亭還什么都不知道。他仍在府中,等著抱外孫的消息。
疼。
像有燒紅的鐵條貼著太陽穴來回碾壓。
顧令儀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頂簇新的紅帳,帳上繡著飽滿的石榴與百子圖,金線閃閃發亮,尚未被歲月熏出暗黃。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纖細,肌膚光滑,毫無傷痕。指甲染著鮮紅的鳳仙花汁,正是待嫁女兒家最喜歡的樣式。
這雙手上,沒有產后攥床欄留下的青紫瘀痕。
她的腹部平坦如初,沒有一絲隆起,更無那撕心裂肺后的空虛與劇痛。
顧令儀僵在床上,呼吸驟然急促。她攥緊身下柔軟光滑的錦被,指尖用力到泛白,骨節凸起。
門外傳來人聲,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小姐,沐湯已備好了。明日大婚,今夜需得沐浴凈身,您看是此刻便去,還是再等一刻?”
明日大婚。
顧令儀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帶著熏香的錦被里,整個人蜷縮起來,肩膀微微發抖。
她的手在抖。從指尖一路顫到肩頭,止都止不住。
太后的話音仍在耳內回響,冰冷清晰。
蕭珩轉身離去的背影,也還在眼前晃動,決絕無情。
白綾上那股干凈到**的皂角清氣,仿佛仍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
可那碗從慈寧宮送來的藥,她還沒有喝。
那個守著小廚房的嬤嬤,也還沒有真正踏進她的院子。
這一次,那些人還在門外,火也還沒燒到她腳下。
門外又輕叩兩下,試探著喚:“大小姐?”
顧令儀緩緩地、一點一點松開了攥著被面的手。
她沒有立刻應聲。她將手指一根一根從錦被繁復的紋路上松開,看著指節被壓出的淺淡紅痕慢慢退下去。胸腔里那股翻騰欲嘔的驚悸,也隨著深深的呼吸,一點一點沉靜下來,壓入肺腑深處。
然后,她坐了起來。
“進來。”
丫鬟桃枝端著盛滿熱水的銅盆推門而入,看見自家小姐已坐在床沿,面色平靜如常,只是眼神比往日更深了些。
“小姐,沐湯都妥當了,水溫正合適。奴婢先替您絞干頭發?”
顧令儀望著桃枝。這丫頭跟了她七年,性子活潑,手腳麻利。大婚后隨她入宮,第二年便被太后的人尋了個由頭,打發去了浣衣局。
后來顧令儀曾問過一次桃枝的下落,內務府掌事太監低著頭回:“聽說她病故了。”
此刻,桃枝活生生站在面前,臉頰豐潤,眼里盛滿了明日主子出嫁的喜氣與忙碌,渾然不知前路。
“不急。”顧令儀開口,聲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去請我父親過來。就說我有要事,需即刻與他一談。”
桃枝愣了一下,有些為難:“小姐,這時辰……老爺怕是已歇下了。明日一早還要送嫁,諸多禮節……”
“現在就去。”顧令儀打斷她,目光掃過去。
桃枝瞧了瞧她的臉色,那眼神里透出的東西讓她心里莫名一緊。她沒敢再多言,放下銅盆便快步退了出去,裙角帶起一陣微風。
顧令儀獨自坐在床沿,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涼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激得她渾身打了個清晰的寒噤。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足踝纖細,肌膚白凈完好,沒有那兩年在宮中因屢次罰跪而留下的舊傷與薄繭。
一切都還未發生。
顧家的人還活著。父親還在前院書房,或許正在燈下查看明日婚儀的流程單子。桃枝還在身邊,嘰嘰喳喳,滿是生機。她還未曾踏入那座金碧輝煌、卻步步噬人的宮城。
她還有時間。
顧令儀站起身,腿腳有些發軟。她扶了下床柱,站穩。然后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雕花窗欞。
窗外是顧府的后園。月色清冷如水,灑在靜謐的庭院里。那棵老石榴樹上纏著鮮艷的紅綢,是為明日婚事所扎,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將手伸出窗外,任深夜的涼風毫無阻隔地拂過指尖、掌心。
涼的。
帶著夜露潮濕的氣息。
是真的。
她收回手,指尖蜷了蜷,然后吱呀一聲合上了窗。
轉身走到妝臺前坐下,對向那面打磨光亮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十六歲的臉,眉眼尚且稚嫩,唇色鮮妍,是正當好的年華。可那雙眼睛里,卻已沉下了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霜色與決絕。
她慢慢抬手,將頰邊散亂的幾縷發絲仔細攏到耳后,動作平穩,不見半分顫抖。
太后說過那句話,每個字她都記得。
那件禮器沒有殘損。太后把它藏起來了。
門外傳來一陣比方才更急的腳步聲。
“小姐,老爺到了。”桃枝的聲音壓得很低,仍掩不住慌。
門簾一掀,顧鶴亭披著外袍推門而入,眼底凝著一層未散的困倦,腳步卻利落生風。
“令儀,出了什么事?”
顧令儀坐在妝臺前,轉過身。
上一次見父親,是大婚翌日的回門宴上。顧鶴亭端著酒杯,眼眶微紅,笑著說你在宮里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后來,她便再也沒在宮中見過他。
太后的旨意壓著,不許她歸寧。顧家遞進宮里的帖子,悉數被內務府扣下。
再后來,她死了。死時連父親最終是何下場,都無從知曉。
“爹。”顧令儀起身,朝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喉頭那句天大的事幾乎要沖口而出。她咬緊牙關。重生二字,說出來,父親要么當她失心瘋,要么驚得亂了陣腳。
得換個法子。
“爹,女兒想問您一事。”她重新坐下,手搭在膝上,將語氣放平,“先帝駕崩那年,****,除了常規典禮,是否還有別的舊制被擱置了?”
顧鶴亭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是驟然繃緊的警惕。
他幾步搶到門邊,拉開門縫朝外廊掃了一眼,確認無人,才將門扉嚴嚴合上。轉過身時,臉色已沉如寒鐵。
“你從何處聽來?”
燭火晃了一下。
顧令儀心頭一沉。父親的反應遠超出她的預計。她原以為此事早已被朝堂徹底抹去,可父親的模樣……他不僅知情,更在時刻防備著有人重提。
“爹,”她聲音壓得極低,“我問,是真的,還是假的。”
顧鶴亭沉默了許久。
他走到顧令儀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拇指緩慢地相互搓了兩下。這是他做重大決斷前,慣有的小動作。
“有。”他終于開口,字字清晰,“先帝遺詔中,確有驗血一節。但太后當年以禮器不祥為由,將此條儀制廢止了。”
“那件禮器呢?”
顧鶴亭抬眼看她,目光銳利如錐。
“無人知曉。當年經手的舊臣,有的告老,有的獲罪,有的……”他頓了一息,“不在了。”
“不在了”三個字,沉甸甸地砸在寂靜里。顧令儀聽懂了那停頓背后的血腥。
是滅口。
她沒有再追問。她若把話往深了說,父親便會知道她知道得太多,反倒更難解釋。
“爹,女兒并非隨口一問。”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更輕,卻字字用力,“女兒昨夜,做了一個夢。”
顧鶴亭眉頭蹙起。
她知道父親務實,以夢說事,未必能取信。可她既不能將話說盡,也不能毫無憑據。
“女兒夢見,嫁進宮后,太后會對顧家動手。”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刺入父親眼底,“這樁婚事,他們要的不是新婦。是拿顧家的人,放在他們手里。”
顧鶴亭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盯著她,像要從她臉上辨出這話里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夢。
顧令儀也不躲,安靜地回望著他。
屋里靜得只剩燭火輕爆一聲。
顧鶴亭的指節慢慢收緊,青筋一點點浮上手背。他沒有問夢從何來,也沒有問她為何突然說起顧家,更沒有把這話當成小姑**胡思亂想。
他看得出,這不是閨閣里的驚悸。
“你還知道什么?”他終于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顧令儀望著父親,喉間那句藏在血里的話幾乎要沖出去。她還是忍住了,只將掌心緩緩貼上膝頭,穩住微顫的指尖。
“我只知道,明日那門親事,不能照舊走下去。”她一字一頓,“若照舊走,顧家會先被人掐住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