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泥路------------------------------------------。。，被雨水泡得軟塌塌的，像一碗攪爛的稀粥，摩托車碾過去，車輪能陷進半尺深的泥里。，塑料盆接水的“滴答”聲，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經上。“小沈。”，四十出頭的鎮長，肚子已經頂到了皮帶扣，他夾著煙，眉頭擰成個疙瘩。“換身衣服，跟我去趟東溝村。”，在青林鎮，“為什么”這三個字太奢侈。，把那支專記“正事”的黑筆**上衣口袋，紅筆則留在了桌上。，羅保國回頭瞥了他一眼：“帶把傘。”——一把自己用，一把備著。，雨勢更猛了，雨刷來回掃動，像在徒勞地擦拭一塊永遠擦不干凈的玻璃。“劉會計家那點破事，你去處理。”羅保國盯著前方開車，語氣帶著不耐煩，“釘子戶，賴著不走，今天必須把字簽了。簽什么？”沈默問。“搬遷補償，新區修路，他家那塊地擋道。”羅保國咂了咂嘴，“老頭倔得很，你嘴巴甜點兒，哄著來。”
沈默沒再說話。
腦子里浮現出劉會計的模樣：六十多歲，瘦得像根干柴，走路微瘸，見人總笑，一笑就露出兩顆金牙。
車到東溝村口，進不去了——泥太深，底盤蹭著地面。
羅保國罵了句臟話，把車往路邊一甩：“走過去。”
兩人下了車。
雨點砸在傘骨上，“啪啪”作響，褲腳瞬間濕透，泥漿灌進解放鞋里，沈默跟在后面，能看見羅保國后背的襯衫被汗和雨水浸得透濕。
東溝村靜得反常。
狗不叫，雞不鳴，只有雨聲漫過整個村子。
劉會計家在村最里頭，是間土坯房，墻皮剝落，院里堆著玉米稈。
門虛掩著。
“老劉！談事來了！”羅保國推開門喊。
沒人應。
院里停著輛手扶拖拉機，車斗蓋著塑料布。
羅保國掀開一角，臉色驟變。
“小沈，過來。”
沈默走過去，塑料布下，是劉會計。
人已經涼透了，仰面躺著，眼睛睜得很大，像是死前撞見了什么極恐怖的東西。
脖子歪成個詭異的角度，像被硬生生擰過，額頭有個血洞，血混著雨水，在車斗底積成一灘淡紅的水洼。
沈默的第一反應不是怕，是冷——一種從腳底板竄上來的寒意，瞬間裹住全身。
“別動。”羅保國掏出手機，“報警。”
沈默站在原地沒動，他盯著**，忽然注意到劉會計的右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僵得像塊石頭。
他蹲下去，輕輕掰開那只手。
掌心是一團被血浸透的薄紙，已經爛了，只剩半頁，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潦草的字，像是匆忙間劃下的。
只看了一眼，沈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紙上沒有求救，沒有遺言，只有一串數字和三個名字。
數字：4800000。
名字：
羅保國
趙北山
沈懷仁
最后那個名字，像根針，狠狠扎進沈默的太陽穴。
“看什么呢？”羅保國打完電話走過來，手有點抖。
沈默迅速把紙攥進手心，站起身，臉上沒什么表情：“沒什么，手上沾了血。”
羅保國沒懷疑，正忙著點煙，嘴里嘟囔：“**，這破地方，怎么老出事。”
雨還在下。
沒一會兒，警笛聲遠遠地飄過來，越來越近。
沈默站在雨里，感覺掌心的紙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指尖發顫。
回憶起母親坐在門檻上說過的話來：
“簽字了，就跑不掉了。”
他低頭看向車斗里的**。
劉會計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灰蒙蒙的天，像在等一個答案。
而沈默知道，這個答案，可能要等很多年。
**、救護車、鎮**的人陸續趕到，現場拉起了警戒線。
沈默被帶到一邊做筆錄。
“認識死者嗎？”年輕**問。
“東溝村的劉會計。”
“你們找他做什么？”
“談搬遷補償的事。”沈默回答得很平靜。
**低頭記錄，沒再多問，這種偏遠鄉鎮的意外死亡，只要家屬不鬧，通常會定性為“失足”或“意外事故”。
做完筆錄時，天已經黑透了，羅保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沈默點點頭，轉身走向停在村口的車。
上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土坯房——院子里燈火通明，**進進出出，手扶拖拉機的車斗上，塑料布已重新蓋好。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張紙。
紙還在。
忽然，他想起劉會計在世時，每次見到他，總會笑著問：“小沈啊，你爹以前也在鎮上干過，還記得不？”
那時他只覺不耐煩，隨口應付，直到此刻才明白，那并非老人的絮叨。
那是一個人在拼命尋找同謀，或者……救命稻草。
車子發動了，雨刮器仍在徒勞地擺動。
沈默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掌心里握著的那行字像烙鐵般印在皮膚上：
4800000。
沈懷仁。
他不知道這兩個名字意味著什么，卻清楚一件事——
從今晚起，他在這條泥路上的每一步，都不再安全了。